【第五幕:他終於忘了妳】
第十四章|這是最後一次找妳(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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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衡沒有立刻回答。
螢幕上的申請欄仍然空著,陳序站在桌前,手停在外套內側。那本筆記貼著胸口,隔著衣料,只能看見一道被長年翻閱磨圓的邊。
「跟我來。」沈衡說。
葉舟抬起頭,目光先落向倒數,再移回沈衡臉上。剩下不到四個小時,重新校正、確認定位與啟動連接都需要時間。沈衡卻已經轉身,示意兩名研究員留在監測室。
「繼續追蹤通道。權限不要解除。」
陳序跟了出去。
兩人沿著走廊往長期照護區走。這條路他剛才才經過,此刻卻沒有醫護人員急促的腳步,也沒有催著所有人往前跑的警報。沈衡走在前面,經過08的病房時沒有停下,而是推開旁邊那扇需要再次確認權限的門。
門後的燈依序亮起。
最靠近入口的兩間觀察室都空著。床架沒有移走,牆上的接線口卻已經封住,玻璃後方看不見任何正在運作的儀器。沈衡停在第一間門外,伸手按亮側邊的舊紀錄。
【受試者01】
【實驗結果:死亡】
隔壁那一間,是02。
相同的結果,兩個不同的日期。
「這兩次實驗,都在我獨立接手第四層以前。」沈衡說,「後來我讀過他們所有的紀錄,想找出下一次可以避免的錯誤。」
陳序看著空床。
「找到了嗎?」
「找到過很多。」
沈衡的手離開螢幕,那兩行字仍然亮著。
「但下一個人沒有回來的時候,總會再多一個當時不知道的原因。」
他往前走了幾步,在03病房外的紀錄螢幕前停下。林婉如的名字下方,仍留著當年的實驗日期。隔著玻璃,她安靜地躺在病床上。
「她是教我判讀這些數據的人。」沈衡說,「也是我第一次獨立主控時,躺在玻璃另一邊的人。」
他的目光停在林婉如的名字上。
「那天她知道我害怕,還在安慰我。她叫我不要因為怕,就比她先放棄。」沈衡停了一下,「後來返回程序沒有反應,我重啟了兩次,最後還是按下緊急終止。」
陳序沒有接話。
「我反覆看過那段紀錄,想知道自己是不是等得太久,又是不是停得太早。」他的手指停在螢幕邊緣,「以前遇到不會判斷的情況,我都會去問她。」
沈衡望著那個再也沒有更新的實驗結果,很久才繼續說:
「她把自己交給我,是相信出了事,我知道該怎麼辦。」
他的手慢慢從螢幕上放下。
「可我走到她床邊,竟然還想問她,我是不是做錯了。」沈衡低下頭,「她已經躺在那裡了,我卻還在等她告訴我,沒關係。」
他走到旁邊的封存資料區,調出04的摘要。
「那時候,螢幕一直顯示他正在返回。我們以為再等一下,他就會睜開眼睛。」沈衡看著紀錄,「後來才知道,那是之前留下的訊號,一直重複播放。他根本沒有在往回走。」
他的手停在畫面上,沒有立刻關閉。
「可我已經告訴外面的人,快了。」
陳序沒有接話。沈衡將頁面關閉,手指移向05。
「下一次,我不敢再說快了。每一個訊號都要另外核對,確定真的有變化,才敢相信。」
「還是沒有用?」
「我們更早發現他回不來了。」
沈衡停了一下。
「可是他還在裡面。我看著那些數字,知道時間越來越少,卻不知道還能替他做什麼。」
04與05的資料先後暗下,只剩櫃門旁的編號。沈衡垂下手,仍沒有往前走。
「後來寫報告,我寫我們比上一次更早發現問題。寫完以後,坐了很久。」他低聲說,「因為走出那扇門,我還是得告訴等在外面的人,對不起,他沒有醒。」
陳序的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他沒有拿出來。
再往裡走,06的病房仍然亮著燈。女人側著臉躺在枕頭上,頭髮整齊地梳向耳後。那是許真曾在公園長椅上見過的臉。
林姨。
沈衡隔著玻璃看了一會兒。
「08進去想找的人,就是她。」
他低頭看向照護紀錄,手指停在最初的入組日期上。
「她來參加測試,是想把丈夫活著時的樣子記回來。她知道人不會回來,只希望以後想起他,不要只剩最後那一面。」
陳序望著病床上的女人。
「所以她原本是想醒來的。」
「是。」沈衡說,「她想帶著那些記憶回家。」
病房裡,照護人員將林姨露在被單外的手輕輕放好。沈衡看著那個動作,過了一會兒,才繼續說:
「後來重新核對紀錄,我們才確認,操作沒有出錯。她收到返回提示,也傳回了要留下的回應。她沒有錯過訊號,是不願意跟著訊號回來。」
「08不知道?」
「我們告訴過他。可他一直覺得,她原本是想醒來的,一定是哪裡出了問題,才會把她留在裡面。」
沈衡望著病床上的女人。
「我也花了很久,才接受她進去以前想要的,和進去以後選擇的,可能不一樣。」
「她知道裡面是假的?」
「知道。」沈衡停了一下,「可知道是假的,不代表她就捨得離開。」
走廊裡只剩設備運轉的聲音,陳序想到了許真。
「她原本只想記住丈夫活著的樣子。可到了裡面,那個人不只讓她看見,還能陪她過日子。」他的聲音慢慢低下去,「我們一直告訴她,外面才是真的。可是外面沒有她丈夫了。這件事也是真的。」
陳序沒有接話。
「我一直希望她能醒來。」沈衡望著病床上的女人,「可是她真的醒了,我能告訴她什麼?她丈夫還是不在,她最想見的人,還是只能在夢裡見到。」
他停了很久。
「我們都在等她回來,卻沒有人能把她想回去的那個家,還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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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另一端,08的病房裡傳來很輕的說話聲,兩人循著聲音走回那扇需要確認權限的門,穿過門後,停在08病房外。
護理人員正在教他鬆開手。
他仍抓著那面鏡子的邊緣。對方伸出掌心,他看了很久,才慢慢將鏡子交出去。沒有哭鬧,也沒有問自己為什麼在這裡。完成那個動作以後,他只是望著護理人員,等下一句指令。
沈衡沒有讓陳序再靠近。
「從別人的第四層返回、由我們持續追蹤的外部連接者,目前只有你和他。」
陳序沒有移開視線。
「他今天醒了。」
「對。」
「還需要時間評估。」
「也對。」
沈衡望著病房裡的人,過了一會兒,才低聲說:
「剛才聽見他醒了,我也高興。我走過來的時候,甚至想過,等他能說話了,要先告訴他,06的事不用再怪自己。」
病房裡,護理人員說了一句話,08便跟著重複。沈衡等那個聲音停下,才繼續。
「現在我只希望,他有哪裡不舒服,能讓我們知道。」
陳序轉頭看他。沈衡抬手按了按眉心,放下時,臉上的疲憊沒有跟著退去。
「我不能因為今天看到的結果,就說他以後都不會好。可是我也不能因為捨不得放棄,就告訴你,他總有一天會恢復,你也可以再試一次。」
「我沒有要你保證。」
「可是批准的人是我。」沈衡說得很輕,「你相信還有機會,我要想,這個機會夠不夠讓你去冒險。你說代價自己承擔,我還得想,萬一你以後連自己失去了什麼都不知道,今天這句話,還能不能算數。」
陳序的手指在身側收緊了一點。
沈衡看見了,語氣慢慢放緩。
「我知道,不讓你進去,你也不會好過。你可能一輩子都會想,當時再試一次,是不是就不一樣了。」他停了一下,「我沒有覺得那樣就不算傷害。我只是……真的不知道,怎麼做,才能讓你們少受一點苦。」
他重新望向08。那個人已經鬆開鏡子,兩隻手空空地放在被面上。
「所以我們會繼續照顧他,繼續等。可是陳序,我不能拿他也許還會好起來,當成讓你再進去的理由。」
沈衡收回望向08病房的目光,帶著陳序沿原路折返,再次停在林婉如的病房外。隔壁就是許真的照護室,兩扇玻璃之間,只隔著一面放置監測設備的牆。
林婉如躺在左側。
許真在右側。
母女兩人的生命訊號分別出現在門邊,數字都很穩定。照護人員剛替林婉如調整過枕頭,床單沒有皺褶,露在被外的手也被重新放好。
沈衡停在兩間病房之間,這一次,很久沒有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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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剛開始接手主控時,碰到拿不準的數據,會去找她。」
沈衡看著林婉如。
「她不喜歡聽人說差不多。哪一組測過、哪一組只是推測,都要分清楚。有時候我以為她太苛刻,後來才知道,她只是怕我們把不知道的事,也寫得像已經知道。」
陳序沒有打斷。
「後來我審別人的計畫,也開始這樣問。有一次,許真被我問得不耐煩,說這一項已經確認過了,為什麼還要再確認。」
沈衡的嘴角動了一下,那點笑意很快又消失了。
「我那時才發現,自己連問話的語氣,都變得很像她母親。」
這些事不在他剛才讀過的資料裡。病床上的女人是計畫主持人,是許真的母親,也是沈衡曾經能夠帶著問題去敲門的人。
「她進去以前,我問她,如果數據也不能給答案,該怎麼辦。」
沈衡停了一下。
「她說,那就由你決定。」
走廊裡只有儀器運轉的聲音。
「後來我真的決定了。」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我按下中止,她沒有回來。」
陳序看向玻璃後方。林婉如的呼吸隨著設備緩慢起伏,沒有因為門外有人提起她而改變。
「那不代表是你害的。」
「我知道。」
沈衡答得很快,像這句話早已聽過許多次。
「紀錄裡也這樣寫。當時的數值、剩餘時間、繼續維持可能造成的損傷,每一項都能說明,我為什麼必須按下去。」
他望向相鄰的病房。
「她第一次拿申請來找我時,我沒有讓她說完。」
陳序望向他。
「我知道她為什麼要進去。也正因為知道,我更不敢答應。」沈衡停了一下,「她母親還躺在這裡,我怎麼能再把她送進去?」
前三次被退回,許真便帶著修改後的計畫再來。她沒有拿母親的事求他,只將他指出的問題逐項補齊,等他重新看完。第四次,沈衡已經找不到足以駁回的技術理由。
「那份計畫,到現在我還留著。她改過的地方、補上的測試,每一項都能說明,我當時為什麼會簽字。」
沈衡的目光停在兩間病房之間。
「她母親那次也是。紀錄裡找得到我必須中止的理由。到了她這裡,又找得到可以批准的理由。」
「那不代表是你害的。」陳序說。
「我知道。」
沈衡答得很快,過了一會兒,才慢慢接下去。
「可是她來找我的時候,還好好地站在我面前。我現在想起來,記得最清楚的,反而是她把椅子拉開,問我能不能再給她一點時間,讓她把計畫講完。」
「簽字以前,我還想過,等她們回來,要讓她好好休息一陣子。她那段時間太累了,每次來找我,都說自己不累。」
他的目光停在許真安靜的臉上。
「現在她不用再做那些事了。我卻每天都希望,她能起來再跟我爭一次。」
現在,那兩份由他經手的申請,成了隔著一面牆的兩張病床。
沈衡走進許真的照護室。門原本就開著,床邊的椅子空在那裡。他沒有坐,只將滑到她手腕下方的被角輕輕拉平。
那個動作做得很熟。
陳序站在門口,看著他。
「你剛才說,要讓她自己選。」沈衡沒有回頭,「我聽懂了。你不逼她醒來,也不拿自己付出的代價要求她。我都聽懂了。」
他將手收回,轉過身。
「可是如果你這次醒不來呢?」
陳序沒有回答。
「如果你醒了,卻需要別人一遍遍教你吃飯、穿衣,連一句不舒服都說不清楚呢?如果許真最後真的回來,站在另一張病床旁的人換成她,你要她怎麼辦?」
陳序看向許真的手。
她的手指安靜地放在被面上。曾經敲過兩下,也曾短暫握住他。現在他必須依靠紀錄,才知道那些動作發生過。
「還有另一種結果。」沈衡的聲音低了下去,「你把自己也留在裡面,她仍然沒有回來。」
這一次,陳序的目光沒有地方可以移開。
兩張病床就在眼前。
所有關於代價的話,都已經有了模樣。
「你能清醒地回來,已經是我們現在最想保住的結果。即使那時候,你把她徹底忘了。」沈衡看著他,「我不能再假裝,剩下的都只是報告上幾行不一定會發生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