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序將筆記從外套裡拿出來，沒有翻開。

沈衡的目光落在那本筆記上。

「你已經為她進去十六次了。」

他的聲音忽然不再像剛才那麼穩。

「走到這裡，還不夠嗎？」

陳序的手停了一下。

沈衡沒有催他回答，只從隨身的平板調出申請頁面，將它轉向陳序。第十七次連接仍在等待審核，申請人姓名清楚地留在上面。

「你不欠她第十七次。」

那句話說完以後，沈衡按下駁回。

紅色的標記亮起，照在兩人之間。

「我也不能再拿你的名字，填下一份事故報告。」

——————

陳序看著那行結果。

病床旁的監測畫面同時更新。

【第四層通道剩餘時間：03:15:32】

他沒有立刻重新提出申請，也沒有將筆記翻到最後一頁。沈衡已經知道那句話，葉舟也知道。再念一次，不會讓返回座標變得穩定，更不能替下一次連接消除任何風險。

「如果她根本不想你再進去呢？」沈衡問。

「所以這一次，我不帶她走。」

「那你進去做什麼？」

陳序抬起眼睛。

「把門打開。要不要出來，讓她自己決定。」

沈衡將平板收回。

「你剛才已經說過了。」

「可是你還是在替她關門。」

陳序的聲音忽然提高。

病床上的許真沒有動。那句話落下以後，他自己先看向她，像怕驚醒一個終於睡著的人。可她沒有醒，走廊也沒有因此安靜下來，儀器仍照著原來的節奏運轉。

他放低聲音，手卻抓緊了筆記。

「你要我考慮她醒來以後怎麼辦。我考慮了。我知道外面不一定比較好，也知道我沒有辦法把她失去的東西都還給她。」

「那你就該知道，她可能不願意回來。」

「她也可能願意。」

沈衡沒有接話。

陳序將筆記攤開，翻到第十六次連接前的任務紀錄。掌心曾經抄過的那句話仍在紙上，字跡比最初的補記重得多。

「我已經把紀錄帶進去了。外部監測也顯示，她在恢復記憶。」他看向沈衡，「她正在想起自己是誰，正在查這個世界到底發生過什麼。我們不能還把她當成五年前那個什麼都不知道的人。」

沈衡看著那些被反覆描過的字。

「我沒有說她不能選。可是要讓她選，現在必須再把你送進去。」

「對。」

「而我不批准，至少你還能站在這裡。她的身體也能繼續維持。」

陳序轉頭看向病床。

許真的胸口仍然緩慢起伏，所有數值都在可以接受的範圍裡。只要不去看正在縮短的通道，那幾乎是一個不需要立刻處理的夜晚。

「那她呢？」

沈衡沒有回答。

「我不知道她有沒有看見倒數，也不知道她知不知道，這可能是最後一次。」陳序的聲音開始不穩，「我們站在這裡把所有結果都談完了，可是主任，只有她沒有說話。」

沈衡握著平板的手停住。

「你怕她醒來以後會難過，我怕她看見我不記得她。每一件事都有理由。」陳序望著他，「可是讓通道這樣關掉，不也是我們替她決定，剩下的人生只能留在裡面嗎？」

「我是在保住你。」

「我知道。」

陳序沒有移開眼睛。

「所以這一次，你也聽我把話說完。」

沈衡看了他很久，最後慢慢放下平板。

陳序低頭看向筆記。那些字並沒有讓他變得勇敢，他仍然記得08看著鏡子的樣子，也仍然害怕有一天，自己連手裡這本東西是什麼都不知道。

「如果她選擇留下，我會接受。她不欠我醒來，也不欠我一個讓這五年值得的結果。」

他停了一下。

「我只是不想，連最後的結果都沒有問過她。」

沈衡看向床上的許真。被他拉好的被角仍在原處，手背上留著長期固定管線的痕跡。很久以前，這隻手曾經將一份修改過三次的計畫推到他面前，等他看完，才問還有哪裡需要重新確認。

她從來不是一個喜歡把答案交給別人的人。

「你連她是誰都快忘了。」沈衡問，「為什麼還要做到這一步？」

陳序翻到最後一頁。

「因為這裡寫了，要相信曾經愛過她的我。」

他讀完，沒有將筆記推給沈衡。

「而且就算我不記得她，她的人生也不該由我替她決定。」

沈衡的目光落在那個名字上。

他想起林婉如將同意書推過來時，曾經等他伸手。那時候他害怕的，是自己沒有能力替她作出正確判斷。後來每一次，他都試著知道得更多、確認得更仔細，以為總有一天，能夠在失去發生以前，把所有錯誤排除。

可現在，他知道得已經比當年多太多，仍然沒有一個能保住所有人的答案。

拒絕並沒有讓選擇消失。

它只是讓許真沒有機會參與。

沈衡低頭，重新看向被自己駁回的申請。過了很久，他才問：

「如果她要你一個人回來呢？」

陳序看了病床上的許真一眼。

「那我就一個人回來。」

這一次，他沒有立刻移開目光。

「我會往回走。」

——————

沈衡先走出了病房。

陳序跟上去時，他已經接通監測室的通話。葉舟的聲音幾乎立刻傳來，背景仍是通道衰退的提示音。

「主任？」

「最後那段記憶，還能不能用來定位？」

通話另一端安靜了一瞬，接著傳來椅子移動的聲音。

「我一直在追蹤。訊號還在，但不能沿用前十六次的座標。」

「準備重新校正。所有返回監測都要保留。」

葉舟沒有立刻回答。

沈衡在監測室門前停下，隔著玻璃，看見年輕人已經站在控制台旁。對方沒有笑，也沒有露出終於等到批准的輕鬆，只望著他，像還需要再確認一次。

「主任，你要解除封鎖？」

沈衡看向身後的陳序。

「這一次，誰都不要替她選。」

他將識別證放上感應區，輸入主任權限。原本灰色的控制欄一項項恢復，兩名研究員立刻回到設備旁，重新確認電源與連接線。

【第十七次連接：批准】

【外部連接權限：已開啟】

陳序看著那兩行字，沒有說謝謝。

沈衡也沒有等。

他只是接過研究員遞來的檢查表，從第一項開始核對。手指沿著每一欄往下移，移到返回條件時，停了一下，才繼續看完。

【第四層通道剩餘時間：02:48:10】

接下來近兩個小時，監測室裡不斷有人回報數值。最後那段記憶太微弱，定位與返回訊號必須反覆校正。陳序坐在連接台旁，配合每一次測試；沒有人叫他時，他便望向玻璃另一側的許真。

每完成一項確認，葉舟便在檢查表上留下標記。陳序看著那些空格逐一填滿，也看著倒數越來越接近最後一小時。

葉舟重新調出最後那段共同記憶。

山上的訊號站、潮濕的白襯衫，以及控制台底下那道不斷發抖的光，仍然留在陳序的意識裡。系統無法從中辨認女孩的名字與面容，卻能確認事件留下的記憶座標。

那是兩人共同過去最後沒有斷開的地方。

「這次會從山上進去。」葉舟說，「先以初遇的記憶建立連接，再找她的反應。」

陳序點頭。

他站在連接台旁，將雙向記憶帳拿出來。研究員示意他交給葉舟保管，他卻沒有立刻鬆手，只看了一眼台邊放置監測器的位置。

「可以放在這裡嗎？」

葉舟把旁邊的物品移開。

「看得到？」

陳序躺下以後，側過頭確認。

「看得到。」

葉舟將筆記放好，沒有問他為什麼還需要看。陳序已經知道任務，也知道連接目標是誰。可在真正閉上眼睛以前，他仍然想把那兩個字留在自己看得見的地方。

感應線依序接上額角。

陳序的視線一直停在紙頁上，直到葉舟走到床邊，準備扣上固定帶，他才忽然開口。

「回來以後，先別收。」

葉舟的手停住。

「筆記？」

「嗯。」

陳序看著那本被翻舊的記憶帳。

「放在我看得到的地方就好。」

葉舟低下頭，重新調整固定帶的鬆緊。他知道陳序不是怕忘記東西放在哪裡。即使這次還能醒來，他也可能不會再主動找這本筆記，也不會知道，為什麼有人要在床邊替他留下一個女人的名字。

而他們甚至不能確定，他還有沒有機會看見。

「好。」葉舟說。

陳序像放心了一點，將手慢慢放回身側。

沈衡完成最後一次核對，走到連接台旁。他沒有再念那些陳序已經知道的風險，只俯身確認頸側的感應線沒有被衣領壓住。

「聽見返回提示，不要自行忽略。」

「好。」

「如果找不到她，也要回應夢外。」

陳序沉默了一下。

沈衡沒有往下說，只等著。

「好。」

「我們等你回來。」

「恩。」陳序再次回答。

葉舟轉回控制台，眼睛卻還有些紅。他將陳序與許真的監測畫面並排放好，一個維持著微弱的深層訊號，另一個正隨著設備啟動，逐漸與最後那段記憶重合。

【第四層通道剩餘時間：01:01:18】

【初遇記憶座標：確認】

【第十七次連接：準備完成】

研究員逐項回報。

室內重新有了聲音，卻沒有任何人多說一句話。沈衡站在主控位置，手停在啟動鍵上。陳序轉過頭，玻璃另一側的許真仍然沒有醒。

那張臉沒有變得熟悉。

他看了很久，仍然只能記起山上的一個女孩，記起自己曾經握住她發抖的手，讓光停在需要照亮的地方。

那時候，他以為修好線路，事情就結束了。

後來才知道，自己還想再見她，那時還想，現在也還想。

陳序將目光移回床邊的筆記。

【許真。】

他在心裡念了一次。

那些字沒有喚回她的臉，也沒有讓他突然明白五年的等待。可他仍然看著，直到沈衡問他是否準備好了，才很輕地應了一聲。

啟動鍵被按下。

【第四層通道剩餘時間：00:59:59】

【第十七次連接：開始】

陳序閉上眼睛。

這是他最後一次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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