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安安潜入人家家里也被抓到过几次,但他偷书是出了名的,村里人就一边骂“扫把星”一边赶他走。
能够出去的机会来之不易。
段安安十岁了,村里人都不知道他已经猜到了自己的身世,其实和这些被买来的女人是一样的。
他们总以为小孩听不懂。
段富有个嫁出去的妹妹,清明回来扫墓,便顺路看望这个残废的哥哥。
段安安喊她姑妈。
姑妈是被卖出去换彩礼的,她嫁过四个人,前三个都是老头子,爹妈图钱把她卖了。
第四个是她自己找的,在县城工地当个小头,比前三个都强。
姑妈讨厌这个哥哥,但她又舍不下这唯一的亲人。
“你妹夫那差个看门的,晚上不能睡觉,得防着人偷沙偷石。”
段富要进县城干活,段安安本来是要留在村里的。
姑妈看了眼,“小崽子带着吧,别死了连个摔盆的都没有。”
段安安本来是不想走的,但他有任务在身。
“我要跟着爹。”
两人蹭村里的拖拉机走了。
“去了县城不许乱说话听到没有?不然老子弄死你。”段富恶狠狠叮嘱他。
工地人人多口杂,不比村里,他打孩子的事毕竟不光彩。
“哦,好的爹。”段安安看着一副怯弱的样子,段富晾他也不敢说什么,就自顾自吧嗒吧嗒抽着旱烟。
段富的工作就和姑妈说的那样,白天休息,晚上不能闭眼。
工地上的东西都是老板的,得盯牢了。
晚上盯工地,对段安安就没盯这么紧了。
白天被锁在屋子里,到了晚上段安安才能到附近溜达溜达。
婷姨说的不对,其实县里一点也不热闹,这方圆几里只有工地和马路。
没有看着很和善的人,也没有穿着蓝色衣服带着帽子的叔叔。
只有灰头土脸的工人和偶尔出现说着听不懂话的货车司机。
工地上的材料一天天减少,看不出整体外观的钢筋混凝土越垒越高。
“明天大老板要下来视察,都给我精神一点!”
“老板和投资商都要来,那个谁,你明天躲着点,别吓着老板。”
小工头在颐指气使。
他指着的那个工人面部烧伤,半张脸是毁容的。
段安安意识到,是有什么大人物要来了。
这次……是婷姨说的“时机”吗?
醒了,天竟然亮了。
舒安抬手摸了摸额头,有点烫。
他坐起来,脚伸到拖鞋里。
“醒了。”陆遂听到动静进来看他,“怎么脸这么红?”
“可能有点发烧。”舒安慢吞吞地站起来,“家里有退烧药,在橱柜的药箱里。”
“好,我给你拿。”陆遂压住他。
舒安又坐回床边。
他实在没力气。
这样的身体状况肯定是没有办法体检。
陆遂给他拿了药,端了杯温水。
“烧水太慢了,我把昨天半夜壶里凉的水放微波炉叮了,不是很烫。”
“嗯。”
舒安乖乖喝水,陆遂就半蹲在他腿边。
“我联系了配型中心那边,拿到点内部消息,前段时间适配的有两个捐献,其中一个被插队了……剩下那个,捐献人是自己签的捐献协议,现在家属反悔不同意,捐献人目前昏迷不醒,很可能醒不过来……乖乖,我们还有机会。”
陆遂黑眼圈很深,眼里充满血丝,看着一夜没睡。
舒安鬼使神差伸手抚上他已经冒出胡茬的下巴。
“乖乖……”
“好。”舒安放下手,“再试试,信你。”
捐献人远在千里之外的乐州。
陆遂买了下午飞乐州的机票,同行的还有捐献中心的人。
这一趟,是生命的终点,也是生命的延续。
付朗和他女朋友余悦被叫过来陪着舒安,三个人就坐在病房的门口。
付朗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被余悦一扯手臂打断了。
大脑发育不全的金毛被女朋友赶走买饭吃。
余悦陪舒安坐着。
“我前面训练的时候,从单杠上摔下来,脊柱断了,做了四五次手术,埋了这么长的钢钉。”余悦伸手比了比长度。
“以后我都上不了赛场了,我的职业生涯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那个时候,我全身不能动弹,就这样躺着看着医院的天花板,我说老天真是不公平,为什么偏偏是我,教练说如果我能参赛,那明年的奥运会,我能拿回一枚金牌。”
“我自杀过也被救回来了,鲜血从我身体里流走的时候,我惊觉生命如此脆弱。”余悦伸出自己的左手,左手手腕上有一朵漂亮的荆棘玫瑰纹身。
“但生命同时又很顽强,从荆棘里也能开花。”
舒安盯着那朵荆棘玫瑰。
一朵坚韧的、不屈的花。
一个坚强的、不死的生命。
电话响起,铃声很特别,余悦听过,一首小众的外文歌曲,翻译过来应该是《致我亲爱的月光》。
电话接起,是陆遂。
“乖乖,他们同意捐献了,刚刚医生通知了捐献人临床死亡,我们大概半夜十一二点到,你要是困先睡一觉,别怕,我在。”
“……好。”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
舒安身体一晃,余悦把他扶住。
“谢谢,开在荆棘里的玫瑰。”
余悦一笑,她离得近,也听到了电话内容。
大金毛拎着饭出现在走廊尽头。
“记得帮我保密,别告诉这傻子。”
陆遂到达捐献人医院前,在附近找了家银行。
两千万已经是作为vvvvvip,银行能给出的单日最大额度现金。
他雇了几个保镖,几个人提着箱子在医院外面等。
先礼后兵。
捐献人生前是个老师,才二十八岁,倒在课堂上。
父母是心疼女儿死后还要遭罪,但陆遂不得不去做这个恶人。
他要救人,救两个人,重生一次,一个都不能少。
情理讲不通就砸钱,被两位老人打骂,他就静默地就跪在病床前。
“我也有想救的人,小姑娘才十一岁,她就一个人躺在ICU里,ECMO循环了七天,她的身体已经到极限了,第八天,体外循环设备一关,她马上就会死……”
陆遂这辈子,跪天跪地跪父母,但这次,他跪得心甘情愿。
“您知道器官互换吗?我有个喜欢的人,他想救妹妹,他想用一颗肾去换一颗不知道健不健康的心脏……”
眼前似乎浮现了陆零常年泛白的嘴唇,腰侧那道伤疤,以及每一次事后的虚弱。
陆零确实是身体不好,受不住也吃不消。
陆遂恨得想扇自己一巴掌。
想起来都觉得胸口发闷,被人攥紧了心脏一般。
“李老师教书育人,至死都牵挂着孩子们。医院说,她是六年前来医院进行学校入职体检的时候,签署的捐献书。”
“……好。”老夫妻互相搀扶着,点了头。
17点13分,捐献人被推进手术室,所有医务人员集体默哀,17点48分,心脏成功从体内分离。
医护人员带着箱子从手术室出来,陆遂和医护对着老夫妻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一行人快步从绿色通道离开医院。
“囡囡,要好好的!”老人在身后大喊道。
会的。
陆遂听见了,他暗暗承诺道。
18点08分,车子驶离医院开往机场。
18点48分,到达乐州机场航站楼,现场等待的工作人员把登机牌交给他们,从绿色通道登机。
19点23分,所有人顺利踏上飞机。
飞机要飞行三个小时,机舱里很安静,大家都在睡觉,陆遂却没敢睡。
22点55分,飞机落地临湖机场。
临湖二院的救护车早早备在出站口。
23点17分,车子从机场驶离,直奔手术室。
24点整,新的一天来了,手术室的红灯亮起。
主刀的是资历最深的佟教授,国内第一例换心肺手术就是他做的。
林医生作为幅手协助。
陆遂风尘仆仆出现在舒安的面前。
他把生的希望带了回来。
余悦看他们肯定有话要说,拉着付朗打了个招呼就功成身退了。
陆遂想抱他,又觉得自己这一身实在狼狈。
舒安却没想这么多,快步上前抱住了眼前人的腰。
“谢谢,陆遂。”
“谢谢你。”
你救了舒眠。
也救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