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眠三岁之前的记忆不全,不记得也好,这样她有记忆起“妈妈”就是妈妈,也算是幸事。
医院的墙也许听过比教堂更多的祈祷。
这一层是住院大楼的重症监护室和病房,一条长长的回廊连通了对面楼的门诊大楼。
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中年男人啪嗒啪嗒地抽着烟,一头粗糙毛躁的黑发里夹层着几根暗淡的白发,若是仔细看,他的鬓角已经发白了。
劣质香烟的味道绕着回廊慢慢淌,然后从窗户散出去。
这是难得的吸烟区。
打扫卫生的阿姨刚收走一袋,垃圾桶里又堆满了短短的烟头。
“来一根?”
难得有人坐在吸烟区不吸烟的,还是个半大小子。
徐雄洲把烟往旁边递。
旁边不吸烟的小子,也就是舒安伸手接过。
徐雄洲把打火机掏出来。
咔哒一声,火苗冒出来。
烟雾顺着烟管细细地冒出来。
“咳咳咳……”烟雾过肺,火辣辣的。
“没怎么抽过吧。”徐雄洲瞥了他一眼,“谁生病了?爹妈?”
“妹妹。”
“爹妈呢?”
“都死了。”
“哦……什么病?”
徐雄洲听完也没表示惋惜,也没露出同情。
如果要比惨,在医院里,惨的多了去了。
穷人是没有资格生病的。
“心脏病。”
“哦,那有点难。”他又抽了一口,火光明明灭灭,见底了。
站起来把熄灭的烟头扔进垃圾桶。
下一刻,打火机又响了一声。
徐雄洲又坐回来,烟雾更大了。
“要配型还是可以换人工心脏?”
“配型。”
“哦。”徐雄洲眯着眼。
天边的乌云更沉了,他没继续问。
“这几天天气都不太好,应该有场暴雨,下完就入秋了。”
舒安盯着手里的烟,犹豫了片刻,又把滤嘴放到了嘴里。
“别过肺,吸一口,吐出来。”徐雄洲看了他一眼,给他演示。
烟雾把脸遮的模糊不清。
“嗯。”
“怎么能找到心源?”舒安学着吐出一口烟。
还是辣,嗓子发痒,呛得疼。
但难得的,脑子里那根弦似乎松快了。
“有钱呗。”徐雄洲毫不客气地说。“我要是临湖首富,我就砸一个亿买一颗心脏,总能买到。”
“不是首富怎么办?”舒安问。
“……那就换。”
“怎么换?”
徐雄洲沉默了。
良久,他抖着手把第二根烟抽完丢进垃圾桶里。
站着,把老旧的Polo衫下摆掀开,腰部有一道长长的疤痕。
舒安拿着烟的手一颤。
徐雄洲把衣摆放下,他又点燃了第三根烟。
舒安陪他抽完了三根烟,把烟戳到垃圾桶上方灭烟处碾压。
“我闺女,六岁,换完出现了严重的排异反应,那颗心得了小三阳死的。”小三阳就是削弱的乙肝,传染性没这么强。
“小子,别乱搞,会死的。”男人走了。
他的背不是那么直,肩膀上还有两道白印子,是重物压久了在衣服上也留下痕迹。
不止这件衣服,应该是每件衣服都有。
“嗯。”舒安低声嗯了一声。
他妹妹要配型,在ICU开着ECMO烧钱的事情不是秘密。
有人暗中打量这个年轻的少年,越年轻越健康。
他比徐雄洲值钱。
陆遂赶到的时候,舒安正和一个陌生男人交谈。
男人带着口罩,眼袋很深。
“准备好体检报告,有需要可以联系这个电话。”
“什么都有。”
他声音低哑,说两句还要咳几下。
是一张装修推销的卡片,设计花花绿绿地刺眼,上面有一串数字。
属于掉在马路上都没有人乐意去捡。
男人走了,舒安抬眼和他对上视线。
两人沉默无言,陆遂坐到刚刚那个陌生男人的位置上。
他喉咙发痒。
舒安没和他说,是付朗说的。
付朗多听话,去学校找他嫂子,没找到人还差点报警。
最后是从舒安室友那知道他是去了医院。
急急忙忙给陆遂打电话,付朗不知道实情,以为舒安生病了,还想让他哥去献殷勤。
陆遂一听就急了,怕舒安生病,更怕出现更坏的情况。
现在,最坏的情况出现了。
他一靠近就闻到了舒安身上的味道不同往常的清淡雅致,反而和陆零有点像。
“……你吸烟了?”
“嗯,别人给的。”
陆遂想劝他,又闭上了嘴。
舒安捏着那张卡片,手心的汗已经让劣质的纸张边角微微分层翘边。
陆遂看着他,想说你别信他。
“……你信我吗?”
“嗯?”
“没事,有困难我帮你。”
“好。”舒安以为他说手术费的事情。
但现在,手术都有问题。
时间不会等你,疾病也不会。
晚上,陆遂送舒安回家,他已经在医院待了三天了。
在回去的车上,舒安脑袋一歪就睡着了。
把车停在熟悉的路边,陆遂绕到副驾开门。
“吧嗒。”安全扣打开,舒安挣扎着要醒来。
“乖,睡吧。”
也许是嗓音和气味都足够熟悉,舒安的睫毛颤了颤,没有睁开。
陆遂把他抱起,一步一步走到了四楼,怕感应灯亮到他,外套脱下盖在他身上,挡住眼睛。
房子里冷冷清清的,虽然平时也很安静,但这个房子的主人不过三天没回来,仔细看就好像落了层灰。
熟门熟路走到次卧,陆遂小心翼翼把舒安放到床上。
胸前的衣服已经洇湿了一小块,陆遂当作没看到。
“乖乖,要洗澡吗?”
舒安闭着眼摇了摇头。
陆遂伸手,在他柔软的额发上揉了揉。
那个好奇了很久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
舒安选择走上这条路,成为了陆零。
也许还有别的。
但这条路不好,所以,别走。
“信我好不好。”陆遂想亲他,最后也只是在他手背落下珍重的一吻。
他没留,看舒安睡了就急匆匆离开了。
这次他出差拿下了一个很大的项目,趁今年股东大会前,他打算联系律师盘清父母留给他的遗产。
尤其是股份的部分。
这不叫谋权篡位,毕竟陆家只有他一个继承人,太子不过是想尽早让太上皇去享福罢了。
陆遂回车上,把剩余的工作交给团队收尾,然后打了通电话。
舒安睡的不安稳。
他又梦到了以前的事情。
村子里被拐来到女人没有交流,甚至有多少人,在哪里,通通不知。
直到村里出现了一个小“卧底”。
段安安个子小,来去自由,他偷书练出的技能,藏在墙根底下,和只猫崽子一样无声无息。
段安安舒婷叫的,其他人都还是喊他“段小帚”。
安安替这些被锁住的女人传递消息,有时候也能传递不到的时候。
这些女人受了伤不清醒或者是被关到地窖里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