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的声控灯早坏了半年，深秋的穿堂风卷着楼下垃圾桶的酸腐味，顺着楼梯缝往上灌。

沈清辞手插在上衣口袋里，指尖还捏着那枚沾了橘子汁的纸人。

陈怀远保持着抱拳躬身的姿势，腰背挺得笔直，两只洗得发白的布鞋踩在水泥地上，连鞋底边沿的泥星子都没沾上半点。

小满把半个橘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脚步悄悄往沈清辞身后挪了半寸。

这老头在城南古玩街开博古斋，平时连市里的大老板去请他掌眼都要提前三天递话，今天居然自己爬了四层破筒子楼，连个随从都没带。

"特管局？"

沈清辞抬手从兜里摸出一串钥匙，金属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发出干涩的咔哒声。

"没听过。"

她推开掉漆的铁皮防盗门，侧身迈进屋，顺手按下了门后的开关。

头顶那盏十五瓦的节能灯管闪了两下，洒下一片泛黄的光晕。屋里陈设简单得近乎寒酸，一张贴皮脱落的折叠方桌，三把塑料圆凳，角落里堆着小满捡回来的几个空纸箱。

陈怀远直起身，并不恼怒，拄着那根沉香木手杖迈过门槛，鞋底在门垫上轻轻蹭了蹭。

"姑娘避世清修，不理俗务，没听过我们也是常理。"

陈怀远环视了一圈不足四十平米的客厅，目光在墙角那面贴着泛黄黄历的白墙上停顿了一瞬，随后笑呵呵地在塑料圆凳上坐下。

他端起沈清辞递过来的白瓷茶缸，却没急着喝，反而抬眼笑了一下。

"沈姑娘，光明小学天台那晚上，风大不大？"

沈清辞拉过另一把塑料凳坐下，闻言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还行。"

"风大。"陈怀远自己接了话，摇着头，像在回忆什么哭笑不得的事，"监控拍得清清楚楚，那天晚上十一点十七分，一个——额——怎么说呢，一个人就像被橡皮擦擦了似的，一点一点没了。"

他抿了口茶，苦笑。

"市局技术科把那两小时录像看了三遍，说画质没问题，摄像头没问题，人就是没了。我们分局的人去调监控，派出所小警察还跟我们急，说你们特异部门不能这么办事，大活人不能说没就没。"

小满在旁边听得眼睛越瞪越大。

沈清辞往嘴里送了瓣橘子，面无表情地嚼着。

她倒是把这茬忘了。前几日在天台收拾那黑袍人，一道三昧真火连人带骨烧了个干净，骨灰顺手撒进下风方向。在修真界这叫天葬，干净利落。

她倒是忘了这凡间楼顶到处都是留影珠。

烧个人都是要留案底。

"尘归尘，土归土。"沈清辞放下缸子，声音平平，"省得你们立案。"

"是是是，多谢沈姑娘替我们省事儿。"陈怀远笑着拱手，笑完了，神色慢慢正经下来。

"不过，赵磊昨晚在几万人面前招供，陈宇铭今天上午在全校师生面前发疯，这两桩案子，现在已经挂在省厅专案组案头最上面了。"

老头把手杖横放在膝头，双手交叠搭在杖柄上。

"普通刑警查的是动机、证据、口供。但赵磊直播间里那根拔不掉的网线，还有陈宇铭麦克风里洗不掉的鬼哭声……"

陈怀远抬起头，隔着圆框眼镜看向沈清辞。

"这些，归我们特管局管。"

屋里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水龙头没拧紧，一滴水砸在不锈钢水槽里，发出啪嗒一声轻响。

小满背贴着玄关的鞋柜，两只手死死按着书包带子，书包夹层里还揣着王浩那个金属U盘。

这老头看着和和气气，话里全是钩子，摆明了是顺着赵磊和陈宇铭两条线一路摸过来的。

沈清辞走到水槽边，拿起一只边缘磕掉了一小块瓷的白瓷茶缸，接了半缸自来水，随手扔进一小撮茶叶。

她没有用电热水壶，只是指尖在缸底轻轻托了一下。

嗤——

一丝白汽顺着缸口冒了出来，水面瞬间滚沸，茶叶在滚水里翻腾两下，散出一股苦涩的焦香。

沈清辞端着茶缸走回桌前，随手往陈怀远面前一放。

热水撞击桌面的震动让陈怀远眼角跳了跳。

没有灵符引火，没有咒诀借势，单凭体内真元瞬发化热，这手虚空聚火的功夫，他在龙虎山几位闭关的太上长老身上都没见过这么举重若轻的。

"喝茶。"

沈清辞拉过另一把塑料凳坐下，语气平淡。

"陈顾问特意爬四楼，总不至于是来给我送锦旗的。"

陈怀远看着面前冒着热气的白瓷茶缸，苦笑了一声，伸手端起茶缸抿了一小口，滚烫的茶水入喉，苦涩里竟然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清冽灵气。

"沈姑娘快人快语，那老朽也就不兜圈子了。"

陈怀远放下茶缸，从深灰色布衫的内衬口袋里掏出一只黑色的硬皮证件夹，轻轻推到桌子中央。

证件封面上印着一枚暗金色的特殊徽记，底下是一行钢印小字：特异事物管理局。

"昨夜到今晨，华东分局的灵能监测仪连续爆表两次。"

陈怀远收敛了脸上的笑意，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赵家在省里盘根错节，陈宇铭他爹虽然退了，当年的门生故吏还在位子上。这两个人同时在大庭广众之下自爆罪行，上头震动很大。分局里有些人，主张按'危险异能者非法干涉世俗司法'的条例，立案收容。"

小满一听"收容"两个字，脖子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忍不住插了一句嘴。

"凭什么？那三个人本来就是杀人犯！他们当年把晓雨姐姐塞进下水道的时候，你们特管局怎么不出来收容？"

陈怀远转头看了小满一眼，目光在他那双隐隐泛着幽绿光的眼睛上停留了半秒，没有动怒，反而叹了口气。

"十二年前，特管局华东分局还没成立，民间散修各自为政，妖邪潜匿市井，确实管不过来。这份因果，凡间律法欠了苏晓雨，我们道门也欠了她。"

老头回过头，正视着沈清辞。

"所以，我把收容的报告压下去了。"

沈清辞靠在椅背上，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节奏不徐不疾。

这老道士是个成了精的狐狸。

先亮出特管局的官方背景，点明事情闹大后的风险，再摆出一副"我替你扛了雷"的施恩姿态，层层递进，无非是为了接下来的谈判抢占上风。

在修仙界，大炎皇朝的巡天司抓散修也是这套路数，先扣一顶"扰乱天机"的大帽子，再顺理成章地把人收编为鹰犬。

“那就多谢陈顾问这份心善。”

沈清辞神色不动，并不想接下这份人情。

陈怀远搭在手杖上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眼前的年轻女人神态太镇定了，没有散修被官方找上门时的惶恐，也没有仗着法术傍身时的桀骜，那种居高临下的淡漠，倒像是一位久居上位的宗门长辈在看小辈演戏。

他收起心底最后一丝试探，正色道：

"请沈姑娘出山，担任特管局华东分局的特别顾问，挂编外巡查使衔。"

"编外？"

小满眨了眨眼，脑子里飞快转着学校门口保安大爷的编制问题。

"说白了就是临时工呗？有事临时工上，出事临时工扛？"

陈怀远嘴角抽动了一下，有些无奈地看了看这个嘴皮子利索的小鬼。

"非也。特管局的编外巡查使，享受正处级津贴待遇，持证可在全国范围内调动地方警力配合执法，拥有三级以内的特殊事件现场处置豁免权。"

陈怀远指了指桌上的黑色证件。

"更重要的是，有了这本证件，沈姑娘在这座城市里做任何事，只要不违背大原则，都在合规合法的框架之内。赵家、陈家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特管局自会替你挡在外面。"

条件开得很丰厚。

对于一个隐匿在老旧小区的民间修士来说，官方背书、合法身份、免除麻烦，几乎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