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从正中慢慢偏西,照在她身上,晒得她后颈发烫,鬓边的汗珠一颗一颗滚落下来。
她跪了一个多时辰,膝盖早已疼得没了知觉,腿又麻又胀。
她也想通了,既然国公夫人不信她,她也无话可说,那就等江霁安回来当面对质。
黄昏时分,江霁安终于回来了。
他穿过中院时,看见跪在中央的那抹藕荷色身影,脚步顿了一下。
走近几步,看清了舒宁脸上那几道红痕和泛红的眼眶,他的眉头微微皱起,转头看向旁边守着的婆子:“怎么回事?”
婆子还没答话,国公夫人已经从亭子里走了出来,语气不快:“你倒还好意思问。你院子里这个小丫鬟胆大包天,偷了府里的物件出去卖,被我撞见了还不肯认,非说是你赏的。我替你管教管教,怎么,你有意见?”
江霁安的目光从舒宁红肿的脸上移开,落在国公夫人面上,声音平稳:“她没说谎,那尊紫檀木架,是我赏的。”
国公夫人一愣:“你?你赏她的?”
“是。”江霁安没有多解释,只是走到舒宁面前,伸手虚扶了一下她的胳膊,“起来吧。”
舒宁跪得太久,膝盖又麻又痛,起身时踉跄了一下,江霁安顺手托了一把她的肘弯,她才站稳。
她低着头没有看他,可眼角那一抹红意,分明是在忍着委屈。
江霁安下意识地收回手,对国公夫人道:“母亲,此事是我处置不当,让您误会了。往后我给下人赏赐,会先知会母亲一声。”
国公夫人面色微霁,又看了舒宁一眼,冷哼一声,也不好太不给江霁安面子。
只是……她看着江霁安下意识去扶舒宁的动作,让她心中一刺。
这一下,让她心中多了几分疑虑。
可江霁安面色平静,并未有什么异常神色,对自己也是一如既往的恭敬。
但她的心里总是有几分不舒服,生怕舒宁这个狐媚子会勾引江霁安。
“既是误会,那便算了。不过你一个大男人也不懂内宅规矩,日后莫要这般随意了。”
说完,国公夫人深深地看了舒宁一眼,便带着婆子走了。
园子里安静下来,舒宁站在江霁安身侧,膝盖还在微微发颤,脸上的红痕在暮色里格外显眼。
她没有说话,抬手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又放下手,吸了吸鼻子。
江霁安看了她片刻,她这副模样,狼狈、委屈……
他别开眼,声音低了几分:“回清风院去,我让清风拿瓶消肿的药给你。”
舒宁低着头应了一声“是”,跟在身后进了屋。
他果然让清风送来了一小瓶玉容膏,又递给她一个荷包。
她接过打开一看,里头是一对成色极好的白玉耳坠,圆润温泽,一眼就知价值不菲。
她抬眼看他,江霁安已经转过身去,随口嘱咐了一句:“别卖了。”
舒宁攥着那只荷包,愣了一下,江霁安何以会买女子所用的耳坠,莫不是打算送给哪位女子,被她截胡了?
她也没多想,屈膝行了一礼,声音轻柔:“谢世子。”
——
次日。
此次科举复试设在礼部偏殿,三面窗户大开,日光通明透亮。
皇帝特地请来清儒先生与许政和分坐两侧,各执一卷朱批,将三十余名中榜举子的答卷一一比照。
殿中安静极了,只有翻纸声和笔尖落墨的沙沙声。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清儒先生搁下笔,站起身来,朝御座上拱手一礼,声音清正:“启禀皇上,臣已将今科复试答卷与春闱原卷逐一比对。李奎明、柳卿恪、徐州杰三人,复试文章与春闱文章判若两手。春闱文章辞藻华丽、引经据典,复试之作文理不通、字句生涩,断非同一人所书。”
许政和亦起身,捧着一卷纸上前:“臣处结果与清儒先生一致,其余二十余人文章出入不大,唯有此三人,差异甚大,绝非临场紧张所能解释。”
皇帝坐在御座上,脸色沉沉地扫过阶下那三人,他的神色晦暗不明,带着几分天子所有的威严愠色。
李奎明跪在地上,他本是武将世家出身,对于文人墨客之事本就不甚擅长,所以求了舅舅家帮他一把。
将军府也认为家族里能多出几个文臣,对于家族声望是非常好的事情,便也联合了礼部和三司使就行舞弊。
李奎明额头沁出豆大的汗珠,嘴唇哆嗦着开口:“皇、皇上……草民是太紧张了,连日来夜不能寐,脑子一片空白……并非有意欺君……”
柳卿恪也跟着磕头:“臣亦是!臣从小体弱,一紧张便手抖不止,写出来的字自己也认不得……”
徐州杰跪在最后面,皇帝不怒自威,眼下堂中几乎都是良臣,他无法自辩,眼见柳卿恪连话都说不清楚了,语无伦次的,他垂着头更是不敢说话了。
皇帝冷冷地看着他们,他摩挲着手中的玉扳指,眼底的嘲弄之色几乎要溢出来。
“皇上以为,该如何处置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