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霁安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开了。
他没有被她这副模样打动,他只是垂下眼,伸手碰了碰她方才磕过的额角。
他的指腹擦过那块微微泛红的皮肤,力道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暧昧。
“阿宁,”他开口,声音低低的,在空旷的屋子里荡出一圈回声,“你这招,用了太多次了。”
舒宁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每次做错事,都是这副模样。撒娇也好,认错也好,装可怜也好,百试百灵。”
他的手指从她额角滑下来,擦过她的眉梢,擦过她的眼尾,最后停在她下颌处,微微抬了抬,让她的脸仰得更高些。
“可你想过没有,你在我面前装了这么久,我哪一次当真信过?”
舒宁的瞳孔微微一缩。
“扬州那三个月,你演得很像。”他松开了手,直起身来,目光落在她跪着的姿态上,声音不咸不淡的。
舒宁的身子一颤,整个人都忍不住发抖,江霁安此时的神色……太过可怕。
她从未见到他脸色出现这种阴冷的表情,她的身子忍不住一缩,害怕地往后退了几分。
从来到这个屋子到此时,她除了有些害怕,但是并不畏惧。
因为她相信江霁安是个磊落的人,不会真的对她做什么。
他应是对她动了怒,所以想让她吃些苦头,又或是同平常一样,只是想教化她。
只要她撒撒娇将他哄过去,他定是不会再责怪她。
她已经不是他的奴婢了,以后他们也再无关系。
所以她一时心直口快,将江霁安的恶行和盘托出,想要个答案……
可现在的处境,和面前人有些陌生的模样,让她不由得恐惧了起来……
“世……世子,那,那都是逢场作戏……”
舒宁的声音有些发干发涩,她如蒲草一般生在底层,早早地学会了如何看人眼色,也明白什么姿态对什么样的人。
她对齐胥是温柔小意的,她对国公夫人和江徽怡是谨小慎微的,而她对江霁安是曲意逢迎的。
她明白自己的优点在哪,也善于把控人心。
所以她娘虽然不喜她的性子,却拿她根本没有办法。
所以她爹十分疼爱她,视她如命。
所以她才能在厨房中安安稳稳长大,受到婆子们的喜哀。
她以为,江霁安是喜欢的。
江霁安偏了偏头,像是在回忆什么,嘴角浮起一丝极浅的弧度,没什么温度:“既然是逢场作戏,那就再演一回给我看。在这里,没有旁人,只有你我。你像在扬州那样对我,我便放你出去。”
舒宁猛地抬起头来,瞪大了眼睛看他,什么……什么意思。
她的嘴唇张了张,又合上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胀,说不出半个字。
她跪在那里,看着江霁安那张清冷如常的脸,看着他眼底那片沉沉的东西。
像是冬日里,湖面底下压着什么看不见的暗流,平日里被那一层薄冰封着。
此刻冰面裂了缝,底下的东西便一丝一丝地渗出来,阴冷潮湿,冷得她后背发凉。
“世子,”她的声音终于找到了,却带着一种不敢置信的颤抖,“扬州那些……不过是做戏罢了,是您让我演的,是您说在外人面前要亲近些……”
舒宁头皮发麻,指尖忍不住陷入自己的掌心,将掌心掐出好几个月牙形的痕迹。
江霁安疯了,真的疯了。
她强行稳定自己的情绪,不露出半点惧色,她朝他笑笑,“世子……我,我……”
“可我让你演的时候,你演得太好了。”
江霁安弯下腰来,双手撑在她身侧的床沿上,将她整个人圈在了一个狭小的范围内。
他的脸离她很近,她能看清他眼底的那一片暗色,“好到我分不清哪一次是演,哪一次是真的。你说你恨我,可你恨我之前,你在我怀里笑过,撒娇过,替我上过药,替我担心过。那些也是演的吗?”
舒宁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往后缩了缩,后背抵上了冰冷的床柱,退无可退。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那双凤眼里映出的她自己的倒影。
苍白、慌乱、被逼到了墙角,像一只无路可退的雀鸟。
“世子……”她的声音碎了一半,“您放了我吧。我曾经不过是一个丫鬟,主子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如今,我已经不是府里的丫鬟了,我只是一介平民。当不起您这样……”
“阿宁。”
他伸出一根手指抵在她唇上,不让她继续再说,没一个字他爱听的。
他说的很明白,他只是想让她再亲近亲近他。
像在扬州一样,如小鹿灵动,如狸猫活泼,如溪流清澈,如烟火绚烂。
世间万物,生灵之华。
所有美好,仿佛都能在她身上窥见。
实在有趣,实在,让他食之入髓。
只是可惜,他好像一步步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她却始终清醒,她手中如同有一根鱼竿钓着他,不近不远,却掌控着他的情绪。
他很不喜欢这种被掌控的滋味,他只喜欢事事由他来掌控。
所以,他真的很想掌控她。
掌控她,舒宁。
江霁安低了头,唇落在她额角那块方才磕红的地方,轻轻的,像一片羽毛拂过脸颊。
舒宁浑身一颤,像是被烫到了一样想往后躲,可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扣住了她的后颈,让她动弹不得。
“阿宁,”他的唇从她额角滑下来,擦过她的眉心,擦过她的鼻梁,最后停在她唇边半寸的地方,呼吸温热地拂过她的唇角。
“你恨我也好,怨我也好,可你跑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