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时节,廊下拂过的风里仍送来几许桂花的甜香,渐深的凉意却昭示着寒冬降至的讯息。
年轻女子端坐案前,垂眸不语。她清丽面容不施粉黛,姿态娴雅,夕落时的光晕洒在她白皙纤秀的侧颜和修长脖颈上,恰似一幅浓淡得宜的水墨画。
她细细打量着面前的古琴,琴身质地温润,纹理顺滑,应是百年老杉木制成,琴弦亦仔细打磨过,不弯不折,粗细适中,与她从前在闺中时那把别无二致。
她凝眉,秀丽眼眸里含着深切的疑惑,而后素手拨弄琴弦,婉转悠扬的琴声穿过窗棂,越过廊下,迎着呼啸而过的秋风,于院内回响。
一曲奏罢,她又随手拿起案旁的一本词集,细细翻阅。
“春到长门春草青,江梅些子破,未开匀。碧云笼碾玉成尘,留晓梦,惊破一瓯春……”是她最爱的易安居士词作。
许是这府上主人知晓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这屋内置了一把古琴,一方棋盘,三两诗集词作,还有笔墨纸砚。
这府上究竟住着何人?为何将她的喜好摸得一清二楚?莫非……
她被安置于此已近十日,吃穿用度,一应所需,从未亏待,只每每想提步踏出房门,都被侍女仆从挡了回来。
她唤作“沈清荷”,出身名门沈氏,亦是嫡女,自幼才名满京城。父亲沈阶原是礼部左侍郎,两年前下放至泸州任知州,如今尚未复职回京,兄长沈清彦三年前高中进士,如今在嵩县任知县。
而她,也于四年前嫁与工部右侍郎宋殊独子宋知砚为妻,两月前公爹宋殊因贪渎入狱,罪证确凿,被判斩立决,一众家眷悉数流放岭南。
流放途中,她发觉自己所行并非向南,恐惧驱使她意图逃匿,饥饿、疲惫与困顿却令她支撑不住陷入晕厥,再醒来时,便已身处这陌生的府邸。
“沈娘子,天气渐寒,是否需要再添置些红罗炭?”侍女春盈见她踱步至门边,正欲提步而出,便抢先行至她身前道。
春盈,是这府上唯一的侍女,这段时日贴身照顾她饮食起居。除此之外便是几名侍从,始终沉默寡言,时常步履匆匆。
沈清荷偶出房门时细细观察,便瞧出其中数人虽是成年男子模样,却面白无须,她久居京中,便猜出这行人多半净过身的。
人员清减,缄默无声,夜间寒风于廊下穿行,发出肃肃的声响,在这府邸的雕梁画栋、精致装潢下,透出难言的孤寂。
“不必,”沈清荷淡淡道,目光掠过春盈闪烁的双眸,知她为难,却还是忍不住询问道,“请问你家主上是何人?何时回府?”
“沈娘子.....奴婢不知.....您就别为难奴婢了.....”春盈脱口而出,闪躲的眸光里含着恐惧,这自然不是沈清荷头一回询问她,此言也不过是她的一句托词。
“罢了......”沈清荷无奈叹息,便径自提步向院内行去,见春盈下意识拦住她去路,便温声道,“我不出这院子,只在院内走走。”
春盈便福身为她让路,而后缓步跟在她身后。
沈清荷满心疑惑,这些日子以来的悲伤、恐惧与无措全然无法纾解。显然,将她带到这府上来的或许并非她父亲或公爹的仇家,对方知她喜好,将她安置在此万事不缺,想来并无恶意。
只这个人,为何要这么做?既救她,为何不一同救下宋家其他无辜女眷?
电光火石间,脑海中浮现一个猜测,瞬间便又将它压了下去。因藏在她记忆深处,曾经心心念念的那个人,早在六年前便已不在人世。如今京城里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名字,或许只是同名同姓,不可能的......
而这头,一辆鎏金坠玉的马车正在官道上缓缓行驶着。车内的男人一身黑底织金蟒袍,垂首敛目,剑眉微蹙,修长手指扶在额上,似闭目养神,又似困顿沉思。
“干爹,您将沈娘子请来府上已近十日,今夜回府,还不打算见她一见?”少年人轻细的声音响起,黑白分明的眼眸上下打量着面前沉默不语的男人,分明是试探询问的语气,神色间却透着无奈。
“本督吩咐下去的事,眼下可有眉目了?”男人抬眸睨了他一眼,清冷月光透过窗棂的碧纱落在他英俊的眉眼上,锐利眸光里透着冷意与无奈,“况且,说了多少回,叫哥。”
“礼不可废,督主待福宁恩重如山,便是福宁的再生父母,干爹就是干爹,福宁不敢冒昧,”少年忙道,“乔家兄弟已领着番子们出去查探了,待明日收网,不信还有漏网之鱼。”
男人沉默不言,修长手指交叠在一处,身体下意识绷得更紧了些,额间隐隐渗出细密汗珠。
福宁便眼疾手快的拿起帕子,拭去他额上渗出的冷汗,又拢了拢他蟒袍外披着的鸦青鹤氅,“您这身子素来畏寒,该多穿些的。”
男人只摇摇头,抬手自福宁手中接过帕子,细细擦去唇上暗红的唇脂。
愈临近回府,他便觉心口愈发收紧,这感觉令他忐忑不安,他分明听到了胸腔里心脏疾速跳动的声音,以至于掩盖了中毒痊愈后身子常年的寒凉与旧伤的隐隐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