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这些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如今好不容易将人弄到眼皮底下了,怎的反而畏缩了?”福宁终究惹不住又开了口,“您过去那些年的等待与张望是为了什么?为她做的这一切又是为了什么?”
“你今日话太多了.....”男人声音颤抖,右手下意识攥紧了蟒袍的衣摆,“待这阵子风声过去,本督自会安排,她要回娘家也好,要再嫁也罢,都随她。”
福宁闻言,只觉耳畔皆是颤音,下意识垂下头,小声嘟哝了一句,不敢叫他听清,“您若这般做,才真成了个笑话。何况这等行径,也不是你霍玥霍成珏了。”
男人唤作“霍玥”,乃当今东缉事厂提督。本是行伍出身,父亲原在太原卫所任副千户,却因全家卷入靖王谋逆案,家毁人亡,被迫净身。一路刀山血海地淌过来,方走到如今位置。
马车终究停在了府门前,福宁搀扶着霍玥下了马车,又将他鸦青鹤氅往上拉了拉。院内微暗的灯火,于门扉开处拉出狭长的光影,二人便越过前院,霍玥的脚步并未在上房停留,便不由自主地向着西院行去。
“干爹,您既往那头走了,便去见见她吧。”福宁迫不及待道,稚嫩面容上含着期盼。
男人的脚步有一瞬的停顿,终于步履铿锵地向着院落那头而去,却在拱门前再次停下。
夜风卷起几许枯叶盘旋而上,视线越过门前翠竹在月光下微晃的影子,沿着汉白玉地面向里头望去,便落在了回廊转角处那抹秀美而温润的身影上。
女人倚栏而望,俏首微抬,清瘦的身姿自带几许清华风度。夜风拂过她素白衣衫,裙袂微扬。宛若游龙,翩若惊鸿。
转身那刻,落入霍玥眼底的便是一张清润秀丽的面容,眸中含着三分痴、三分怨,剩下的或许是岁月磋磨、历经巨变后的迷惘无奈。
霍玥不自觉后退两步,立于松树下,颀长的身形掩没在阴影里,周身的血液仿佛凝滞,又伴着疾速的心跳渐渐沸腾……有欢喜,亦有酸涩。
依稀是他记忆里的模样,却不是他梦里的那个人......曾经那个少女,清艳无双,才华横溢,虽自幼养在深闺,手无缚鸡之力,却向往着四方院宇外的世界。她敢想敢试,明媚如朝霞。
熟悉的面容,清朗的身姿,与他记忆里的少女重合,却又分明不同。
“何人来此?”眼角的余光里,沈清荷感受到了人影的晃动,流亡一路,她不得不加强警惕与戒备,适才好似听到了脚步声,应是男人沉稳有力的脚步。
声音停歇了,人影消失了。
只事已至此,她不想再糊里糊涂下去,“阁下救命之恩,小女没齿难忘,还望阁下早日现身,予小女知晓真相、聊表谢意的机会。”她声音温柔,便是发怒之时都鲜少抬高音量,眼下却不得不高声疾呼,望对方听个清楚明白。
良久,待周遭风声停歇,万籁俱寂,待她终于按捺不住意图转身回房时,拱门外苍劲的松树后头,终于现出一道男人的身影,缓缓迈着步子,向她的方向走近。
沈清荷抬眸望去,眼前的男人身形颀长挺拔,一如松柏坚韧,一身黑色鎏金蟒袍,金线织就的蟒纹线条凌厉,张牙舞爪地盘旋而上,平添了几许威压之感。而当她的目光落在那英俊非常的面容上时,尘封已久的记忆却似有了缺口,而后如洪水般决了堤.....
那个少年,她藏在心底许多年了,分明知晓他早已不在人世,却总觉着他还活在世间。直到一年多前,京城里那个她曾分外熟悉的名字响亮起来。眼前这个男人,莫非......真的是他?
“你是......”沈清荷试探着向他走近几步,而后细细凝望他英气俊朗的眉眼,“阿玥哥?”
那些滞涩难言的酸痛,那些壮志未酬的遗憾,还有那日日夜夜掩藏于心底深处的恨意,在这声“阿玥哥”里开始消散。只他仍下意识垂首,良久,方在她殷切打量的眸光里抬起来,强迫自己与她对视。
“是......”男人面容沉静,声音沉凝,指尖却下意识拂上双唇,似是要再确认一番唇脂是否擦去,“那年靖王案,我.....霍家家毁人亡,只我侥幸活下来,而后......”后头的话梗在喉间,说不下去,只有衣袖里的手下意识攥紧,对抗着这许多年来的屈辱与愤恨。
“原来.....你竟真的活着.....”温热的泪水湿了眼眶,鼻腔酸涩,心间终究是欢喜更多,她又上前一步,“那年,我想尽法子打听你的消息,奈何我身处内宅,实在没有办法.....”她欲言又止,解释总是苍白,尽管一切事出有因。
眼前的男人,仍是记忆里的模样,只那双黑亮眼眸已不复曾经的清澈明媚,却似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却而代之的唯有冷冽与疏离。
“我知道。”霍玥只淡淡回应,“我也知道,你母亲逝世后,你是遭父亲逼迫,无奈嫁与宋知砚为妻。这些年,我并未怨憎过你。”
沈清荷闻言,心下却松快不起来。世事流转,时过境迁,许多事牵扯其中,却不是一句“不怨”所能说清的,何况曾经年少心动,他们真的爱慕过彼此。
“阿玥哥,多谢。”她俯身意图在他面前跪下,以示谢意,“救命之恩,无以为报,玥哥有何吩咐,我都会尽力满足。宋家落到如今这步田地,原是我公爹贪赃枉法,与人无尤。”
“不必谢我。”霍玥声音依旧平静,身子却不住震颤,“你不必报答我任何,想知道什么,尽管问吧。”他开门见山地询问道。他素来擅长揣度人心,透过她无措的眼神,便知她心中藏着许多疑惑。
沈清荷对上他深沉冷冽的眸子,犹豫片刻终究开了口,“玥哥可知,我的贴身侍女湘灵,婆母……还有宋知砚的妾室兰馨儿,如今身在何处?”
霍玥闻言,藏在衣袖里的手紧握成拳,冰冷眸光里透着森然恨意,“你在宋家这些年日子过得如何,你自己该比我更清楚。宋殊和宋家人所犯罪孽,与你无关,如今好不容易摆脱困厄,化险为夷,何必挂念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