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几日下朝后,便去往凝萱阁陪伴安嫔,只桩桩件件摆在眼前,无法回避。奏折堆叠许久,不得不批了。
霍玥便抬手,拿起桌案上的奏折,细细翻阅。他素来有翻阅奏折之权,许多大事上,赵铎都会询问他与裴映二人意见,这便是君王宠信与爱重的体现。
奏章和票拟上所言,无外乎三件事,一是萧氏父子镇守北疆已久,权力日盛,不得不防;二是后宫不可一日无主,立后之事该提上日程;三是国库空虚,税制积弊已久,诸多州县提前征税,寅吃卯粮,银子却不知入了谁的口袋。
萧氏父子,便是萧贵妃的父亲与兄长。萧氏一族,是开国功臣,本朝立国至今不过七十余载,一直动乱不断,萧氏父子镇守北疆多年,又助赵铎登基为帝,如今权势颇大。
而萧贵妃身为后宫位分最高的女人,自赵铎登基后嚣张跋扈,目中无人,全然不将旁的妃嫔放在眼里。后宫前朝,从来相互牵连。
“眼下还须倚仗萧氏一族镇守北疆,不可君臣离心,”霍玥沉声道,论及公事素来直言,“陛下登基不久,朝局未稳,此事当徐徐图之。”
而他虽为内官,却素来敬仰镇北侯萧凛这般驰骋疆场、保家卫国的铮铮儿郎,便是萧家权势日盛,护国之心从来毋庸置疑。
“是。”赵铎便轻轻颔首,“那个疯女人,朕真想废了她,将她打入冷宫。”
“萧贵妃,也不过是个可怜人。”霍玥又道。贵妃萧氏虽为萧家女,却不过是个自幼养在姨母家的庶女,并未享受父辈荣光。
谁人不知,当今天子为秦王时,是个瞧上去沉迷享乐,并无野心的闲散皇子,而当年已有正妃的秦王赵铎,与萧氏算得一见钟情,而后纳为侧妃。
父女亲缘斩不断,待赵铎决心夺嫡,便利用萧氏得了萧家助力。只他曾经最爱她直言快语的性子,待登基予她贵妃之位,便开始厌恶她的嚣张跋扈。
“后宫不可一日无主,陛下是时候该考虑立后之事了。”霍玥见他沉默不言,便又道。
“萧氏无德,不可立为皇后。”赵铎冷言道,又将后宫其他妃嫔自脑海里过了一遍,并无合适人选。
“坐得上后位的女子,得是贤良端慧,明事理知大义的。”霍玥温声道,“眼下后宫既无合适人选,不如去宫外瞧瞧,陛下意下如何?”
“贤良端慧,却也无趣。”赵铎笑道。
“无趣不无趣不打紧,能帮陛下统领六宫事宜,不至生出昨日之乱,便是益事。”霍玥闻言不禁笑了。
“成珏,别只说朕了,说说你吧。”赵铎无奈苦笑,却话锋一转,再望向霍玥时便是打趣神色。
“臣有何可说?”霍玥低声道,“陛下之事,才是要紧事。”
“你身边,该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了,总这么拖着,朕不放心。”赵铎轻叹一声,“你和那沈氏女,近来如何了?若有意,朕便为你们赐婚,若无意,朕便赐你一房旁的妻室。”
“陛下,臣还不急。”霍玥垂下头,不过是掩盖着神色间的迷惘。
“不急什么呀?你如今年岁,若放到寻常人家……”后头的话他说不下去了,“朕再给你十日考虑,十日内,这事儿便定下来,届时朕为你们赐婚。”
霍玥神色便有些为难,不想一旁的裴映亦开了口,“霍成珏,陛下是真心为你着想,你就应下吧。”
“谢陛下!”霍玥便俯身,向天子行了一礼。
“陛下,您倒是偏心,怎的只担忧他,便不担忧臣了?”裴映撇嘴笑了笑,他本就生得雌雄莫辨,神色竟有几分娇嗔。
“你素来没心没肺,朕不担忧你。”赵铎睨了他一眼,却又绷不住笑了。
气氛便比适才论及公事时缓和许多,三人都浅浅笑起来,一如曾经在潜邸时。
“陛下,臣还有一事相求?”一阵疲惫袭卷而至,霍玥却记起了今日与赵韵柔的约定。
“何事?”赵铎便合上奏章,打了一个长长的呵欠。
“福安公主这几日食不下咽,睡不安稳,她念着您呢,您记得去瞧瞧她。”霍玥温声道,望着赵铎疲惫的面容,终究开了口。
“知道了……”赵铎不禁轻叹一声,“这孩子自幼丧母,待她将来出降之时,朕定位她寻一位最好的男子做驸马。
霍玥闻言,心下止不住叹息,却无法宣之于口。
因他觉着,眼下的陪伴才是最要紧的,与其寻思着将来为她寻一位好夫婿,倒不如趁着她尚未及笄,多予以陪伴。因不论皇室亦或普通人家,女儿承欢父母膝下的时光,也不过就那几年。
夜已深了,尽管伤口仍有些刺痛,疲惫仍驱使着他沉沉睡去。
不想将将睡了一个安稳觉,翌日清晨,福宁便进偏殿通传道:“干爹,沈清彦……昨日寻到府上了,要带走沈娘子。”
“他带走清荷了吗?”霍玥揉了揉疲惫的眼,便挣扎着自榻上起身,“昨日怎的不告诉我?!”他语气急切,眸中有愤怒,亦有慌张。
“咱东厂是做什么的?怎可能任由他将沈娘子带走?”福宁轻叹一声,知晓霍玥分明是关心则乱,“他没将人带走,就被乔奇他们赶出府去了。只他放下话,待您回府,他还会再来的。”
“这个沈清彦,当真和当年一样傲慢。”霍玥冷言道,疲惫的眼眸里又恢复了冷意。
“昨夜您正睡得香甜,我不敢……不敢将您叫醒。”福宁顿了顿,又道。
霍玥便轻轻舒了口气,又道:“赶紧备马,本督即刻请示陛下,这便回府,快去!”
“是。”福宁望着他憔悴的面容,仍应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