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宁便褪去他鸦青鹤氅,搀扶着他向里间净房行去。待阖上门扉,又轻轻褪去他黑色蟒袍,而后是亵裤……
陈年旧伤炎症未除,此前的法子不过是治标不治本。待结束,府上内侍端了温水入内,福宁便以温水打湿布巾,细细擦拭他伤口四周,而后上药。
“干爹,您还是遵照医嘱,破开伤口清创吧。您这伤分明是当年净身之时就未养好,总这样不是办法,不能再拖下去了。”福宁沉声道,满含关切。
“不必。”回应他的,依旧是男人低沉的声音,冷硬的语气。
他始终在回避,回避着自净身以来,这具残缺躯体和内官身份带给他的一切不堪。若破开清创,无异于再次经历净身之痛,届时便要卧床休养许久,日日袒露伤处、换药擦身,他的残缺无能便再无法遮掩。他难以想象,若叫她瞧见这些,她会作何反应。
“长痛不如短痛,日后总会好受些……”福宁知道这人讳疾忌医、不听劝告,便大着胆子重申一遍。
“本督说了,不必!”他周身无力,此刻却被触到了逆鳞,便使出全身力气端起水盆,又骤然掀翻,水洒了一地,溅在残缺□□上,更洒在干涸枯败的心里。
分明是清水,分明已然擦洗干净,他却仍觉着,空气里都是污秽的味道。
“干爹……”分明不是头一回见他发火,福宁却觉着,自打今日回府,沈清荷那一连串质问开始,他的脸色便阴沉得吓人。
“对……对不起,是本督失态了。”霍玥垂下头,只颤抖着起身,无力地穿上干净亵裤,便向门外行去。
福宁闻言,心下一阵酸涩,就要落下泪来。于他而言,霍玥无疑是他的再生父母,因他性命都是他救下的,而适才,堂堂东厂提督,却在对他说“对不起”。
福宁知晓,眼下最好的法子,是装作适才一切都不曾发生。待扶他在拔步床上躺下,给他伤口重新擦药,转而又道:“干爹,沈娘子适才所言是过分了些,只您……您也不必那般说话,您这是让她愈发不信您、畏惧您。”
“她已然不信我了,又有何分别?”霍玥双眸失神地凝望着帐顶,“或许,她打从一开始就未曾信过我。”
“您与她分离这许多年,信任是需要慢慢培养的,待她想清楚这一切,便知是她误会了您。”福宁又道。
不想门外又传来乔奇的声音:“督主,沈清彦正在府外求见。”
霍玥便自榻上起身,换了身蟒袍,披上鹤氅,在福宁搀扶下推门而出,“让他进来吧。”
这个沈清彦,动作倒是快得狠。他暗想着。
待沈清彦入了府,便疾步越过前院,看到自家妹子正候在院内石桌旁。再抬眸望去,便见那一身黑底织金蟒袍的男人正向这边行来,但见他面容英俊,身形挺拔,步履铿锵,却不再是记忆里那个军户少年的模样。
“霍督主,一别经年,别来无恙。”饶是心下愤恨鄙夷,沈清彦仍抱拳向他行了一礼。
“小沈大人风采依旧,不知时下于嵩县就任,一切可还适应?”霍玥亦上下打量着沈清彦,他一袭广袖青衫,依旧是那个俊秀清贵的世家公子,眉宇间天然便有着优渥出身带来的不可一世。
这阉人分明是在嘲讽他遭遇贬谪、仕途无望呢!沈清彦攥紧了长衫,便开门见山道:“多谢霍督主对小妹相救之恩,她夫家虽败了,却尚有父兄在世,理应归还本家。劳烦霍督主放小妹离开,沈某不胜感激。”
霍玥闻言,衣袖里的手亦攥得紧了。此人适才说话,分明是温和平稳的语气,眉宇间的神色,却是那般理所当然。正如他当年反对他二人之时那倨傲模样,多年过去,丝毫未变。
“本督若不愿呢,你能奈我何?”霍玥说着,唇角便勾起一抹自负,又迈着步子向他走近。
“你……你……”虽早已料到他不会放人,但他这盛气凌人的神色,便让沈清彦怒火蹭地又蹿了上来,“霍督主知不知晓自己是个内官,本朝律令,内官不可强占士人妻女……你怎能行此悖逆之事?”
“是否悖逆,律令说了不算,你说了,更不算,”霍玥行至他身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本督说了才算。”
“你……你一介阉宦……怎可如此没有自知之明?”沈清彦怒斥道,“我沈家百年清誉,当真是斯文扫地!”
一声声落在霍玥心上,宛若利刃切割着皮肉。他身子颤抖着,攥紧了拳,骨节泛白,咔嚓作响。
“哥,霍督主于我有救命之恩,你怎可如此诋毁他?”沈清荷忍不住上前,示意他勿要再说。
“菡菡,随兄长回家吧。”沈清彦拉住她衣袖,“我答应过父亲,要带你回家。”
沈清荷却回眸望向霍玥,停住了脚步。
分明适才气急时,放她离去的气话已然脱口而出,只此刻沈清彦这般叫嚣,他又怎么会真的让她离开?
这便眼神示意周遭番子,一行人便鱼贯而出,黑云压城般连成一片,“本督府邸,不是你想来便来,想走就走的。”
“玥哥……玥哥,他是我一母同胞的亲兄长,求你勿要伤他!”沈清荷慌乱之下,便疾步行至霍玥身畔哀求道。
霍玥便一声轻叹,又望向沈清彦,“你走吧,勿要再出现在本督眼前。”便抬手示意番子们让出一条去路。
“你不过一介阉竖,怎可如此胆大包天?”沈清彦绝望之下,怒火未曾消弭分毫,“便是身居高位又如何?你已是身子不全的阉人。你与清荷之事,永远不会得到我与父亲的认可,当年不会,如今更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