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老们宣读贺词,声音洪亮却空洞,在死寂的空气中撞不出半点涟漪。无人嬉笑,无人交头接耳,甚至连眼神的飘忽都极少见。在这被无数双眼睛注视的时刻,无论心怀何种心思,无人敢跳出来破坏这份太平的肃穆。
然而,高台之上,白子画身侧那个本应属于掌门首徒的位置,却空着。
原来一大早的绝情殿内,气氛与外界的肃杀截然不同。花千骨把自己缩在窗边的软榻上,怀里紧紧抱着那把让她又爱又恨的剑。剑柄上,且慢两个古朴篆字在晨光下清晰可见,像两个烫人的烙印。
[我不去!]她声音闷闷的,带着破罐子破摔的执拗,把脸埋进膝盖,[打死我也不去!]
白子画站在她面前,清冷的眉宇间难得地染上一丝无奈。他知道此刻外面是怎样的局面。
瑶池的阴影未散,寒门弟子反抗的暗流汹涌,花千骨作为他唯一的亲传弟子,缺席这样重大的典礼,无异于向外界释放一个危险信号——掌门首徒地位不稳,甚至可能已被放弃。
这会给瑶池可乘之机,也会给正在反抗的寒门弟子中间浇上一瓢滚油。
[小骨,]他声音低沉,试图讲道理,[今日典礼,关乎长留颜面,也关乎各方对局势的观望。你缺席,会让别有用心之人做文章。]他顿了顿,想起那些世家可能借此散布的流言,[他们会说你心虚,说你已被为师厌弃……]
[那也比让人知道它叫且慢强!]花千骨猛地抬起头,眼圈微微发红,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羞愤,手指用力戳着剑柄上的字,[师父!您想想!要是让下面那些弟子,知道您的首徒……拿着把叫且慢的剑!他们会怎么笑话我?怎么笑话您?]她越说越激动,[我以后还怎么见人?还不如一头撞死算了!]
白子画看着她羞愤欲绝的模样,又瞥了一眼那明晃晃的且慢二字,心头也是一阵发堵。
他何尝不觉得这名字荒唐透顶?堂堂长留掌门首徒的本命法器,叫这么个玩意儿……传出去简直是仙界千年笑柄!
尤其这名字还是剑自己改的,碰瓷改的!更憋屈的是,这剑当年护主护得人尽皆知,他若强行给花千骨换一把,反而更引人猜疑,坐实了且慢的存在。
一股难以言喻的尴尬和同病相怜的无奈涌上心头。他想起墟洞里断念碰瓷改名时,自己那瞬间凝固的表情,想起白黎那抓狂的呐喊……罢了罢了。
他长长叹了口气,那点坚持在徒弟羞愤的红眼圈和且慢两个大字的双重攻势下,彻底瓦解。
[罢了……]他声音带着一丝认命般的妥协,[典礼……你便不去吧。]
花千骨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喜。
[不过,]白子画话锋一转,语气不容置疑,[晚上的仙宴,你必须出席。]他看着花千骨瞬间垮下去的小脸,补充道,[这是底线。届时……为师会替你遮掩一二。]
花千骨知道这已是师父最大的让步,再争辩下去就是不懂事了。她瘪瘪嘴,抱着且慢剑,蔫蔫地点了点头:[……哦。]
于是,典礼便在一种微妙的、心照不宣的圆满中结束了。过程无可挑剔,结果也无人敢置喙。午饭在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中度过,主岛仿佛真的沉浸在沐剑节的祥和里。
世家弟子们端着矜持的姿态,私下交换着对花千骨缺席的幸灾乐祸的揣测;寒门弟子则沉默地扒着饭,眼神里压抑着更深的焦灼和期待。
然而,表面的平静,如同薄冰覆盖的火山。
午后未时刚过,主岛坊市的街巷深处,如同地底岩浆找到了喷发的裂缝,骤然沸腾起来!
先是三三两两,然后是成群结队。穿着洗得发白弟子服的寒门弟子,从各条小巷、各个居所涌出,汇聚到主街之上。他们手中不再是修炼的法器,而是粗糙的竹竿挑起的条幅!白布黑字,笔迹或遒劲或稚嫩,却带着同样灼人的诉求:
[严查执事管事,斩断世家黑手!]
[任务贡献不公,重评刻不容缓!]
[基础资源保供,寒门弟子要活路!]
[机缘机会公平,莫让寒门永无出头日!]
有人甚至举着简陋的彩旗,用矿石颜料涂抹出醒目的图案——一只被锁链束缚的手,奋力砸向一座倾斜的天平!
[严查黑手!重评贡献!]
[我们要公平!我们要活路!]
[打破世家垄断!还我上升通道!]
口号声起初还有些杂乱,很快便汇聚成整齐划一的洪流,如同压抑已久的惊雷,在主岛上空轰然炸响!脚步声、呼喊声、条幅在风中猎猎的声响,汇成一股无可阻挡的声浪,冲破了午后的死寂。
坊市两侧店铺的老板伙计们纷纷探头,脸上带着惊愕和一丝隐秘的兴奋。维持秩序的戒律阁弟子脸色发白,下意识地按住了腰间的仙力锁链,却无人敢上前阻拦——昨日那席卷全山的绝对静默和今日这有组织的洪流,让他们清晰地嗅到了风暴的气息,也看清了背后那令人胆寒的、来自三殿的沉默纵容。
游行队伍如同决堤的洪水,目标明确地涌向长留权力的核心——中央广场,以及广场尽头那座巍峨的长留大殿。
大殿内,气氛凝重而微妙。三尊并未离去,九阁阁老也依旧在座。他们面前悬浮着数面巨大的水镜,清晰地映照出广场上那汹涌的人潮和一条条刺目的标语。
摩严端坐如山,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搭在扶手上微微蜷起的手指泄露了一丝内心的不平静。笙箫默恢复了惯常的慵懒坐姿,指尖无意识地在玉箫上敲击着,眼神里却带着浓厚的探究和一丝……兴味。
白子画的目光则越过水镜,投向广场边缘那空荡荡的、本该属于花千骨的位置,清冷的眸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
[来了。]一位掌管外门事务的阁老低声道,声音带着一丝干涩。殿内无人应答,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水镜上。
游行队伍如同黑色的潮水,漫过广场边缘的白玉石阶,最终在距离大殿高阶百丈之遥的地方停了下来。没有冲击,没有混乱,数万人保持着一种奇异的秩序。
前排的弟子,在几个核心人物的带领下,动作整齐划一地对着大殿方向,深深躬身行礼。
动作标准,姿态恭敬,挑不出半点错处。
然而,就在他们直起身的瞬间,那如同海啸般的请愿声浪,以比之前更整齐、更洪亮、更坚定的气势,轰然爆发!
[严查黑手!重评贡献!]
[我们要公平!我们要活路!]
[打破世家垄断!还我上升通道!]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带着血泪的控诉和积压百年的渴望,狠狠撞击着大殿厚重的门扉和高耸的廊柱,也撞击着殿内每一位高层的耳膜和心神。
行礼是礼数,呼喊是诉求。他们用最恭敬的姿态,发出了最不容忽视的声音!主打一个礼貌是绝对礼貌,但也绝对不耽误事!
笙箫默看着水镜里那黑压压的人群,看着他们恭敬行礼后立刻爆发的呐喊,眼中兴味更浓,甚至忍不住轻轻[啧]了一声。他转头看向摩严和白子画:[大师兄,二师兄,民心似水啊。堵不如疏,我看……还是安抚几句?]
摩严眉头紧锁,没说话。白子画微微颔首。
笙箫默得了默许,站起身,走到大殿门口。殿门无声地滑开一道缝隙,他那惯常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声音,在强大仙力的加持下,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带着一种试图安抚人心的温和:
[诸位同仁,稍安勿躁。]
喧嚣的声浪为之一滞,数万道目光齐刷刷聚焦到殿门口那道紫色的身影上。
[尔等诉求,三殿已然知晓。]笙箫默的声音不急不缓,[长留立派,首重公平。世家寒门,皆为同门。资源分配、机会选拔,若有积弊,自当厘清。戒律阁会秉公核查涉事执事管事,任务贡献点标准亦会重新审视,力求公允。基础资源保障,更是门派根基,断不会短缺任何一位勤勉弟子。机缘选拔,亦会广开渠道,唯才是举。]
他的话语温和,逻辑清晰,承诺似乎也面面俱到,听起来诚意十足。若是放在几个月前,这番表态足以让大部分寒门弟子感激涕零,满怀希望地散去。
然而,此刻——
短暂的寂静后,广场上如同投入滚油的冷水,瞬间炸开了锅!
[又是这套!]一个站在前排、脸上带着一道尚未完全愈合鞭痕的年轻弟子猛地跳了起来,声音嘶哑地怒吼,[重新审视?力求公允?去年丹房材料克扣,我们去戒律阁告赵管事,他们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呢?赵管事屁事没有!我们几个告状的,被罚去挖了半年矿!]
[对!]旁边一个女弟子红着眼睛尖叫,声音带着哭腔,[任务贡献点重评?三年前就说要重评!评到现在,采一株三品冰心草还是五个贡献点!可世家子弟跟着家里长辈出去溜达一圈,啥也不干就能拿五十点!这叫公允?!]
[保障资源?]一个瘦高的杂役弟子举着自己枯瘦的手臂,[说的好听!上个月我们杂役院的聚气丹又被克扣了!管事说库房没了,转头就看见他侄子拿出去卖!我们去理论,反被骂贪得无厌!这就是保障?!]
[唯才是举?呸!]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内门弟子啐了一口,满脸悲愤,[讲经堂的听学名额,哪次不是内定给那些世家子?我们寒门弟子考核成绩再好,一句心性还需磨砺就打发了!磨砺到死吗?!]
笙箫默那番安抚,非但没能平息怒火,反而像一根导火索,瞬间点燃了积压太久的怨气和被反复愚弄的屈辱!他说的每一句承诺,都精准地戳在了寒门弟子们记忆中最痛、最不堪回首的伤疤上!那些被轻描淡写带过的画饼,那些承诺后变本加厉的报复,此刻化作滔天怒火,汹涌喷发!
[骗子!]
[又是空话!]
[我们不信!]
[世家狗官官相护!戒律阁就是他们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