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严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问了个蠢问题,但还是回答了,语气平板无波:[和同族抢玩具打架。]
白子画:[……]
饶是以白子画的定力,听到这个理由,眼角也似乎轻微地抽搐了一下。为了抢玩具打架打到现原形?这实在和神族、濒死、保命本能等沉重话题格格不入。
白黎也一时语塞,半晌才接上话:[……会不会是,因为血脉退化以后,产生的效果?]
他试图将话题拉回正轨,[我是真觉得,正常的、血脉完整的九尾狐,体型应该挺大的,消耗绝对不小。]
摩严沉默了片刻,这次似乎是在认真回忆和斟酌。[我问过狐帝。] 他缓缓说道,[狐族的情况,跟一般的神族不太一样。]
他看向白黎,又瞥了一眼沉默不语但显然在仔细聆听的白子画,[狐帝的说法是,九尾狐族平时的原型,本身就分为‘日常形态’和‘战斗形态’。用狐帝那老家伙带着点炫耀的话来说,比起绝大多数神族只有一种固定原型,他们九尾狐族,算得上是天道的宠儿,形态转换更为灵活自如。]
这个信息让白黎挑了挑眉。的确,如果一种神族能根据需要在消耗极小的迷你形态和威力巨大的战斗形态之间自由切换,那在濒死之际的选择就复杂多了。
摩严继续道:[这取决于神格本身的状态和剩余力量。如果神格力量太弱,濒临溃散,那可能连最基础的形态都无法维持,神印直接消散,彻底陨落。但狐族有个保命的底牌,可以靠主动断尾来降阶,以未来的上限换一线生机。]
他顿了顿,[但如果神格本身的力量状态还好,只是肉身受创过重,那么维持消耗相对较低的人形也没问题。总之,情况挺复杂的,濒死之际可能会现原形,也可能不会。狐帝当时说得也挺含糊,应该……]
摩严沉吟了一下,[要么是这些涉及种族根本奥秘的事情,不方便告诉外人;要么,就是连他自己,对族内一些极端情况下的具体表现,也没彻底搞明白。毕竟,我也就是个外人好奇一问,他不愿意说很正常。]
[哦。] 白黎应了一声,若有所思。看来神族濒死现形与否,确实没有一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规律,种族差异、个体差异、神格状态,都会影响最终结果。这让他对自己最初的担忧,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更添了一层不确定性。
白子画一直安静地听着兄长和儿子的对话,直到此刻,他才再次开口,问出了那个最关键、也最直接的问题,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力度:[所以,小骨是什么族?]
问题抛回给了白黎。
白黎迎上父亲的目光,坦然地摇了摇头,给出了一个让白子画,或许也让旁听的摩严都感到意外的答案:[不知道。]
[不知道?] 白子画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是疑问还是陈述。
[嗯。] 白黎肯定地点头,解释道,[母亲只是拥有神格,但她的记忆里,却没有关于神族身份、种族传承的任何信息,所以根本无从主动探寻她的原形到底是什么。从神格本身散发的气息和特质来看,也分辨不出她具体属于哪一支神族。]
他想起在另一个世界,自己也曾好奇地探究过,但最终一无所获,[自然,也就无从寻找对应种族的传承典籍或者长者,去探索关于原型、习性这些更深层的问题。]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而且,在我那个世界,母亲的脾气一直挺好的,环境相对平和,基本不会心血来潮到去和人打架打到可能触发现形本能的地步。而且就算遇上危险和比较复杂的麻烦,在母亲现原形前,父亲通常就已经出手解决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自然,却让白子画的眸光几不可查地闪烁了一下。[所以,我们一直都无从得知母亲究竟是什么族。]
解释清楚了这个不知道的缘由,白黎将话题重新拉回最初的请求上:[正因为不知道,我们才需要做最坏的打算,按照‘可能会现原形’的情况去准备。万一她的原形,恰恰是那种比较小巧、消耗低的类型呢?万一她原形状态下的胆子,真的比较小,很容易受到惊吓、应激,怎么办?仙牢……那种环境,不管是自己应激还是吓到别人,总归都不好。]
白子画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投向云海深处。白黎的话,摩严补充的信息,还有他自己心中那份沉重却无法言说的挂虑,交织在一起。
良久,就在白黎以为父亲不会回答,或者会以门规为由直接拒绝时,白子画收回了远眺的视线,转向他,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那动作幅度小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但他的声音,清晰地融入了渐起的晚风里,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意味。
[……知道了……]
没有更多的承诺,没有具体的安排,只有这三个字。但白黎听懂了。父亲听进去了他的理由,并且,同意了。
至少,他答应会去考虑,会去想办法。这对于此刻的白黎来说,已经足够了。他紧绷的肩膀,几不可查地放松了一线。
平台上一时无人再说话。远处长留各峰的灯火次第亮起,星星点点,勾勒出仙家胜境的轮廓。
白子画率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风声,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凝重,目光投向儿子。
[阿黎,] 他唤道,[师兄方才说的话,几乎是把小骨和基本盘的关系,摆到了明面上。]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可小骨的选择,你也知道。你……可有解决办法?]
他没有直接说花千骨的选择是什么,但在场三人都心知肚明。她不愿离开安稳度日的舒适区,更不愿为了一个所谓必须争取的前程,而踏上那条用血肉和白骨铺就的、名为顶格惩处的绝路。
她想要的,或许从来都很简单,简单到在如今这山雨欲来的局势下,显得如此奢侈和不切实际。
白黎还没来得及开口回答,一旁的摩严却像是被这话触动了某根紧绷的弦,声音陡然拔高了些,带着惯有的严厉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我那话,那丫头也听见了!] 他看向白子画,眉头紧锁,[还有之前,寒门在各处抗争的消息,不是也同步给她了吗?难道这都……]
他的话没能说完。
[师兄。] 白子画出声打断了他,声音里透出一种极少显露于人前的、深重的疲惫。那疲惫并非源于身体的劳累,而是源自内心某种坚持被不断冲击、某种珍视之物被置于烈火上炙烤却无力立刻挽回的无力感。他转过头,目光平静却沉重地看着摩严,月光照在他侧脸上,勾勒出略显苍白的轮廓。
[顶格惩处,] 他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带着刺骨的寒意,[那是用极致的残酷,去摘掉‘罪人’的帽子。]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让摩严,也让自己,再次确认这句话背后血淋淋的含义,[意味着,半点余地都不会留。]
夜风吹动他素白的袍袖,猎猎作响,他却恍若未觉,只继续看着摩严。
[我去扛,] 白子画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其中蕴含的沉重压力,却让旁听的白黎心头一紧,[尚且九死一生,难以保全。] 这话并非自谦或夸张,而是基于他对长留门规、对仙界各方势力博弈的深刻了解,做出的冷酷判断。[更何况,是连仙人天劫都未曾渡过、根基未稳的小骨?]
他往前微微迈了一小步,拉近了与摩严的距离,目光紧紧锁住对方。
[若她自己乐意,去博这个前程,便也罢了。] 白子画说,[可她并不愿意。] 他的语气里,那份被极力压抑的痛惜和一丝几不可查的怒意,终于隐隐透了出来,[师兄不觉得,用这样的方式,去逼迫她……]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未尽之意,比说完更让人心惊。那不仅仅是对花千骨个人的不公,更是对他白子画底线的践踏。
他深吸了一口冰凉的夜气,似乎想压下胸膛里翻涌的情绪,继续说道:[而且,按照咱们手上现有的、对她‘有利’的信息,推断出的判罚,她想活着撑下来,尚且艰难非常。] 他刻意加重了有利和艰难非常几个字,[更遑论,定格惩处?]
最后一句,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却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意味,虽然那恳求被他用平静的语调包裹着,几乎难以察觉。
[师兄,你便容我,任性这次吧。]
任性。这个词从清冷自律、几乎与规则同化的长留上仙口中说出,本身就充满了荒诞感和一种破釜沉舟般的悲凉。他不是在讨价还价,也不是在寻找折中方案,而是在请求一个例外,一个对规则、对大局、对所谓必须的暂时背离,只为了护住一个人。
白黎在一旁,听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闷痛不已。他立刻上前一步,站到父亲身侧稍前一点的位置,面对着摩严,语气急切地帮腔道:
[是啊,大伯!] 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发紧,[如果我们改革的足够快,把上升通道彻底打开,让弟子们,无论寒门还是氏族,都有实实在在的、看得见摸得着的途径去追求自己的前程,去获取资源、地位和尊重,那么,他们就不会真的、死死盯着某一个人不放!]
他试图用更理性、更宏观的角度去说服摩严:[母亲的重要性……其实,也没那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