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目第四周,工期开始吃紧。
许明珠召开临时会议。她站在会议室前面,说得很认真:“接下来一个月会比较辛苦。我希望我们一起——”
“奖金怎么算?”陈麦突然问。
空气安静。
明珠卡住:“什么?”
“如果比原计划增加工作量,项目奖金怎么算?”陈麦翻开排期表,“还有晚上超过十点的打车,周末如果连续两周需要来,补休怎么安排?”
会议室几个人低着头,但明显都在听。
明珠脸有一点热。不是因为被顶撞,是因为她发现——自己刚才后面准备说的那一大段话,有“共同成长”,有“大家一起见证品牌改变”,有“这是一次很难得的机会”,唯独没有钱。
她忽然想起一种自己过去特别讨厌的老板:发工资的时候谈制度,加班的时候谈梦想。
她差点也变成了。
“你说得对。”明珠坐下来,“我们先把这个谈清楚。”
陈麦抬眼,大概没想到她这么快改口。
明珠拿笔:“财务在吗?”
“在。”
“今晚把新增工作量算一下。交通全部实报,周末连续加班的话,补休写进排期。奖金……”
她看向财务:“原来预算是多少?”
对方报数字。
明珠皱眉:“太少。”
财务提醒:“预算已经很紧了。”
明珠沉默几秒:“从我的设计顾问费里挪一部分。”
陈麦立刻说:“不建议。”
“为什么?”
“这是两件事。你的报酬不应该因为管理失误自动变成团队福利。”
明珠怔住。
陈麦继续:“否则以后每次预算出问题,都靠老板个人补。看起来很仗义,制度没变。”
这一下,会议室真的有人抬头看她。
明珠看着陈麦,忽然觉得这个人实在烦得有用。
“那怎么办?”
运营负责人说:“缩掉一部分非必要宣传预算。还有一场KOL活动可以取消。”
明珠立刻问:“影响多少曝光?”
“有,但不致命。”
会议继续。二十分钟后,方案重新平衡。
散会的时候,明珠叫住陈麦:“你等等。”
陈麦停下:“怎么了?”
“你刚才为什么不私下跟我说?”
陈麦看她:“因为加班的是所有人,那就应该所有人一起听见怎么解决。”
明珠沉默。
“你觉得我刚才很像黑心老板?”
“有一点。”
“……”
“但改得挺快。”
“谢谢。”明珠抱臂,“我是不是还得感谢你没说得更难听?”
陈麦很认真:“我试用期已经过了,现在可以更难听。”
明珠忍不住笑:“陈麦,你为什么来见春?”
对方想了想:“工资还行。”
明珠等待后文。
没有。
“就这?”
“不然呢?”
“喜欢品牌?”
“也喜欢。”
“认同女性价值?”
“部分。”
“热爱传统文化?”
“没有特别。”
明珠忍不住问:“那你每天这么认真干嘛?”
陈麦看她的眼神有一点奇怪:“因为拿工资。”
明珠彻底被堵死。
陈麦却又补一句:“而且我做得好,以后跳槽可以涨薪。”
她说得理直气壮。
明珠忽然觉得很痛快。世界很喜欢要求女人把工作说成热爱,尤其要求女性从事审美、文化、教育、照护类职业的时候,仿佛承认“我就是来赚钱的”,会显得不够纯洁。可男人说“搞钱”,常常被夸有事业心;女人说工资最重要,反而像少了点情怀。
“你说得对。”明珠笑。
陈麦转身要走。明珠忽然叫她:“还有。”
“嗯?”
“以后我再说‘大家一起辛苦一下’,你提醒我。”
陈麦点头:“提醒什么?”
“先说钱。”
“好。”
走出几步,她又回头:“明珠。”
这是她第一次不叫许小姐。
“嗯?”
“也不用什么都变成钱。”
明珠愣了下。
陈麦说:“只要别拿感情替钱。”然后走了。
明珠一个人站在会议室,忽然记住这句话。
很多关系其实都是这样。亲情不能替尊重,爱情不能替边界,梦想不能替报酬,感动不能替制度。真正好的东西,并不会因为说清楚利益就变得不纯洁。反而是那些一说清楚就散掉的,本来就没那么纯。
下午,她和陈麦一起核对加班名单。明珠看到其中一个实习生连续三天到十一点,皱眉:“她怎么这么多?”
陈麦说:“自己留下的。”
“为什么?”
“想转正。”
明珠一愣。
她把人叫进来。小姑娘二十二岁,明显紧张:“许老师,我没有抱怨,我愿意加班。”
“我知道。”明珠问,“谁告诉你多加班更容易转正?”
“没有人,就是我觉得……”
她越说越小声。
明珠忽然想起自己刚毕业的时候。她也主动熬过很多夜,因为觉得年轻人就应该拼,觉得不累就显得不够认真。可她那时候回家有父母兜底,身体垮了也有人照顾。这个女孩住合租房,每天单程通勤一个多小时。
“转正看工作,不看你几点走。”明珠说,“今天按点下班。”
女孩有些不安:“会不会显得我不积极?”
“如果有人因为你按点下班觉得你不积极,你让他来找我。”
对方出去以后,陈麦看她:“你很喜欢说漂亮话。”
明珠皱眉:“又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