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则要跟上。”陈麦指屏幕,“否则你今天在,她敢走。你不在,她还是不敢。”
明珠沉默两秒:“那怎么改?”
“把实习考核标准写出来。加班时长不得作为正向指标。”
“写。”
“还有,主管如果长期靠下属自愿加班完成排期,也要纳入管理问题。”
“写。”
陈麦看她:“真写?”
“你不是说规则要跟上?”
“我怕你只是今天感动。”
明珠笑:“我也怕。所以写下来。”
她突然明白为什么制度重要。人会累,会忘,会变。今天的善意如果不变成规则,明天就可能消失。所谓好的组织,不该依赖老板永远是个好人。
晚上,她把新的加班与补休规则发给许曼青看。母亲回:“比你的品牌宣言有用。”
明珠:“您能不能夸得好听一点?”
“不能。”
她气笑。
紧接着,许曼青又发来:“做得不错。”
只有四个字。
明珠看了很久。
她发现自己还是会因为母亲一句肯定开心。这也没什么不好。成长从来不是不再需要任何人的认可,而是当别人不认可时,你也知道自己是谁。
这一阶段还发生了一件更小却更让明珠印象深刻的事。公司行政为了节省时间,提议把项目组午餐统一订成固定套餐。大多数人没意见,只有一个新来的女同事说自己长期素食,希望单独选择。行政负责人皱眉:“一个人特殊处理很麻烦。”
明珠本来差点顺口说“那就将就一下”,话到嘴边停住。她突然想起寿宴上所有人对她说的那句“就这一次,别计较”。
对拥有决定权的人来说,“就这一次”总是很轻。
因为将就的不是他。
她问行政:“多麻烦?”
“就是要多下一单。”
“那就多下一单。”
事情解决得快得可笑。
陈麦后来问她:“你是不是因为自己刚跟家里吵完,最近特别爱管这种小事?”
明珠想了想:“可能。”
“以后呢?”
“以后也希望记得。”
她说:“很多权力不是大事才出现。就是谁坐哪里、谁吃什么、谁的需求算正常,谁的需求被叫做麻烦。”
陈麦看她一眼:“你最近理论很多。”
“实践也很多。”
“主要是理论。”
明珠气笑。
可那天晚上她认真记下一句话:不要因为一件事对你很小,就判断它对别人也很小。
后来她在陆家照片上争的,也不过是一个站位。别人觉得小,她却知道,那里面藏着谁可以默认被挪开的规则。
回北京拍照前一晚,明珠还在酒店和谢闻舟通了十分钟电话。她本来只是问项目场地资料,聊完正事以后随口说:“明天要拍家族照。”
谢闻舟问:“不想去?”
“不是。就是每次这种活动都很累。”
“为什么?”
“要漂亮,要礼貌,要记得谁是谁,还要回答什么时候结婚。”
谢闻舟笑:“最后一个可以用我挡一下。”
明珠一愣:“什么意思?”
“如果有人再问,你可以说联姻对象还没答应。”
她笑得趴在桌上:“你什么时候这么会开玩笑了?”
“最近学的。”
“跟谁?”
“一个很会说话的人。”
明珠知道他在说自己,耳朵又有点热。
她忽然问:“你觉得我那天在寿宴上很任性吗?”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有一点。”谢闻舟说。
明珠立刻坐直:“哪里?”
“你当时先说了,再想后果。”
她有些不高兴。
谢闻舟却继续:“但任性不等于错。有些人只是因为承担得起后果,所以可以任性一点。”
明珠沉默。
“你不用把自己每一个优点都解释成品德。”谢闻舟说,“你有底气,本来就有一部分因为家里给过你东西。承认就行。”
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可怕。不是因为他总顺着她,而是因为他既看见她漂亮的一面,也会把她不那么漂亮的部分说出来,而且并没有因此轻视她。
“谢闻舟。”
“嗯?”
“你这样很容易找不到女朋友。”
“为什么?”
“不会哄。”
“那你教我。”
她一下没了声音。
那晚挂电话以后,明珠很久才睡。第二天看到林栖站在自己位置上时,她本来第一反应确实是生气,可谢闻舟那句“有底气的人可以任性一点”忽然回来。她因此多问了自己一句:我到底是在争公平,还是只是习惯拥有?
最后她还是争了。
但至少知道自己为什么争。
拍摄前两天,明珠还收到林栖的一条消息:“你周末几点到?”她回了航班时间。林栖过了几分钟说:“奶奶给你准备了你喜欢的栗子糕。”
明珠忽然有点好笑。这个总被拿来和她比较的女孩,很多时候又是那个最清楚家里谁喜欢什么的人。她回:“谢谢。”
林栖只发来一句:“不是我做的。”
“我谢你告诉我。”
对面没再回。
这种半生不熟的关系让明珠觉得很新鲜。她们不是朋友,也没有深仇大恨。现实里的女人关系本来就常常如此:既有比较,又有照应;既会暗暗较劲,也会在对方忘记带伞时顺手递一把。
她越来越不喜欢把所有女性关系都压缩成“闺蜜”或者“雌竞”。这两个词太省事,省掉了中间大片复杂地带。
项目最忙的时候,明珠还因为一次供应商争议第一次真正发了火。对方临时提高一批定制材料报价,理由是工艺升级。采购觉得可以接受,明珠却发现所谓升级是早就确定的规格。她当场把合同翻出来,一条一条核对,最后要求按原价执行。会议结束后陈麦说:“你今天有一点像陆总。”
明珠立刻皱眉:“我爸?”
“嗯。谈条件的时候很像。”
她本来下意识想否认,后来又笑了。她突然明白,成长也不是把父母的一切都推翻。父亲身上有她不喜欢的控制,也有她欣赏的判断和魄力。她完全可以保留后者,拒绝前者。
女性成长常被写成“摆脱父亲”“摆脱母亲”,可真正长大也许不是摆脱,而是拆解。看清哪些东西是家族给的礼物,哪些是负担,然后自己决定留下什么。
那天晚上她给陆承衡发了一条消息:“今天跟供应商谈合同,突然发现我有一点像您。”
父亲隔了十分钟才回:“哪里像?”
“讨价还价。”
陆承衡回:“你小时候买玩具就会。”
明珠盯着屏幕笑。两个人最近依然没有谈寿宴那场争执,可关系像在冰面下慢慢流动。
她没有急着和好,也没有故意冷着。边界不是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