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起身钻进棚屋,木盆里的余温尚在,他落下布帘,坐进盆中。温热的水流漫过腰腹,浑身紧绷的筋骨尽数舒展。取皂角揉搓发丝,从头到脚细细擦洗。水色浑浊,便再续上热水,沐浴之间,只听见屋外柴火噼啪轻响,不多时,周遭重归寂静。
沐浴完毕走出棚屋,浑身都觉得轻快通透。他裹上新的灰蓝布褂,蹲到灶边烤火,湿漉漉的长发散落在肩头。陆铮默默递来一块粗布,让他擦拭头发,二人并肩围坐在跳动的火苗旁,火光把棚屋门口烘得暖意融融。
他说:“正式入冬了,”沈知意拿布揉搓湿漉漉的发丝。
陆铮低低应了一声。
沈知意继续说:“田地翻耕完毕,菜尽数收好,粮草入窖,柴火垛堆满,蜂箱也都修整妥当,澡,也洗过了。”
陆铮转头望了他一眼。
沈知意把布搁在膝头,双手伸向火苗取暖,说道:“再没有紧要活计,往后便是猫冬度日,整日守在棚屋,烤火喝汤,静静等候开春。”
陆铮放下手里拨火的木枝,同样伸出双手靠近火光。两双手并排悬在火焰上方,指尖被烘得温热。沈知意静静端详,自己这一双手,入春到如今粗粝不少,指节布满厚茧,虎口布满细小裂口,指甲缝里还嵌着难以洗去的泥垢。身侧陆铮的手掌更为宽大,骨节修长分明,同样遍布老茧裂口,虎口处的茧子比自己还要厚重。
看罢,他收回视线,拾起膝头那副尚未完工的护膝,拔出别着的银针继续缝缀。
身旁沉默许久,陆铮忽然出声:“你这副护膝做完,再替我缝一副。”
沈知意头也不抬的说:“你手上茧子已经够厚了。”
陆峥说:“不是手。”
沈知意听完抬眼看向他,陆铮目光落在灶膛跃动的火苗上,说:“布袜太薄,入冬双脚寒凉。”
沈知意低头看向自己脚上布鞋,鞋面老旧,脚趾位置布料磨得单薄,寒冬踏在地上确实难御寒气。他点头应下,缝完手中护膝,收好针线,起身翻找布料,四处搜寻,却寻不到合适料子,他蹲在棚屋角落略一思忖,起身走到悬挂衣物的木杆前,取下陆铮那件破损的旧薄袄。肩头虽撕裂难补,衣身余下的布料尚且完好结实。
他取剪刀把袄子拆开,挑完好的布料裁出两片椭圆形布片,另剪两条长布条用作系带。细细缝制大半时辰,一双夹布袜便完工了,两层厚布相叠,内里絮上撕碎的旧棉絮。
沈知意把布袜递过去,笑着说:“穿上试试看。”
陆铮接过,里外翻看一遍,褪去脚上破旧布袜,将新袜套入。布料厚实绵软,脚趾处双层加固,踩下去柔软妥帖。他站起身来回走了两步,复又蹲下,把袜子小心脱下,整齐叠好,放在干草堆上,说:“留到明日再穿。”
沈知意回到灶边收好针线盒,天色缓缓暗沉,他压弱灶膛火势,锅里温着一锅热水。入冬之后白昼短促,夜幕来得很早,无事便早早安歇。他走入棚屋,把草帘严严实实落下,炭火盆挪至屋角缓缓煨燃。二人一同躺进被褥,沈知意把被子裹紧。厚重草帘阻隔大半寒风,屋内少了许多寒意。
他翻过身,面朝陆铮,黑暗之中,身旁之人静静平躺,呼吸绵长平稳。干透的发丝,还残留着皂角淡淡的清涩气息。沈知意将额头轻轻抵在他的肩头,缓缓阖上双眼。
棚屋之外,整座山坳已然坠入深冬。翻过的田地静静休耕,蜂箱黄泥封口只留细缝,北墙柴火垛盖着油布,地窖粮草坛罐安稳陈列。山溪顺着石缝涓涓流淌,不曾封冻,寒意却砭人肌骨,远方岔道口的老松在夜风之中缓缓摇晃,树皮上刻下的那个“家”字,秋雨冲淡了表层炭粉,笔画却依旧完整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