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入冬之前的几日，山坳之中日日忙得脚不沾地。

沈知意把菜地里最后十棵白菜一并起出。这些白菜在土中又养了小半月，菜心裹得紧实厚重，刀刃顺着根部一转，整棵抱在怀里沉甸甸的。他蹲在溪水边，掰去外层干枯老叶，只留内里嫩白的菜帮菜心，摊开放在篱笆架上曝晒一整天。隔日收回，切作细细菜丝，一层菜一层粗盐，层层码进那口最大的腌菜陶坛。填得满满当当，便搬来一块干净重石牢牢压住坛口。酸菜腌妥，往后冬日炖肉、煮粉条，便都有了着落。

晒透的萝卜干收拢进布袋，紧紧扎住袋口，干蘑菇装入小布兜，悬挂在灶台旁的房梁通风处。风干野兔、熏腊肉一排排垂挂在棚屋檐下，山风拂过，肉块微微摇晃。地窖之内，两袋麦子、一袋豆子码放整齐，一旁立着咸菜疙瘩、半坛糖蒜。沈知意蹲在地窖入口，把储存的物件逐一点数两遍，拿炭条在窖壁刻下记号，免得日久分不清坛内所盛何物。

陆铮去往后山，伐回最后一批薪柴，此番砍下的全是枯死橡树，木质致密耐烧。树干截成长短划一的柴段，一趟趟拖拽回院落，堆叠在北墙之下。这一垛柴火，体量较之去年几乎翻了一倍，码放得密实齐整，顶上盖好油布，石块压紧边角。沈知意站在垛前打量，这般储量，足足够支撑两个寒冬。

蜂箱也做完越冬修整。那日张猎户如约上山，三人围在蜂箱四周，逐一调度巢脾。老蜂箱留五片，中间一箱留四片，新分出来的弱群只保留三片。张猎户取黄泥糊住箱口两侧，仅仅留出一道细窄通气缝，又在箱顶厚厚铺上一层干草御寒。诸事完毕，张猎户抬手拍去掌心泥土，只留下一句“今年冬天该是熬得过去了”，便迈步下山。

当夜，沈知意在灶台煮一锅面疙瘩汤，拌上切碎的腊肉丁与干蘑菇。二人守在灶边，呼噜噜吃完晚饭。沈知意洗净碗筷，独自蹲在灶前烘手取暖。自此往后便要进入猫冬，再无迫在眉睫的农活需要赶工。田地已经翻耕休养生息，菜园尽数采收完毕，粮草入窖，柴火归垛，蜂箱也打理妥当。他屈起手指一桩桩回想，想来再没有什么遗漏。

第二日果然清闲下来，沈知意醒来时天色已然大亮，蹲在灶前引火烧水，浑身筋骨泛着酸胀。昨日守着蜂箱劳作整整一下午，双腿的酸痛还没有散尽。他添进木柴，起身走出棚屋舒展腰身，寒冬已然降临，山间林木大多落尽叶子，唯有松柏依旧缀着深绿。地上衰草一片枯黄，落脚踩上去脆响沙沙，溪水较秋日消瘦许多，顺着石缝涓涓流淌，尚未封冻，水汽却刺骨寒凉。

早饭过后无事可做，沈知意回到棚内，翻出针线笸箩。陆铮那件旧薄袄肩头又撕开一道大口子，整件衣裳补丁摞着补丁，实在难以再缝补。他把旧袄搁到一旁，从角落翻出去年留存的零碎布头。布料余量不多，却刚好够缝制一副护膝，他坐在棚屋门口，取剪刀裁好布样，一针一线缓缓走线。

陆铮就在他身侧坐着，手里握着木棍细细削磨，握柄位置反复打磨得光滑圆润。完工之后举起来比对长短，搁在灶台边上。

沈知意抬眼瞥了一瞥，问他：“做什么的？”

陆铮低声答道：“铲柄，开春翻地要用，旧木柄已经开裂。”

沈知意低头继续穿针引线，缝了几针，忽然心念一动，抬首问道：“眼看就要入冬，你心里可有什么还想做的事？”

陆铮静静坐在石块上，沉吟片刻。目光扫过空旷菜园，牢固的篱笆，溪边静静排布的蜂箱，又缓缓落向北坡，那块山石之上，牌位沐浴在午后日光里泛着暗黄。视线收回，落回沈知意身上，语气平淡如常：“想好好洗一次澡。”

沈知意微微一怔，手中银针顿在半空。看陆铮说话的模样，仿佛只是在说劈柴、挑水那般寻常琐事。可沈知意骤然醒悟，这人被带回山坳将近一整年，平日里仅仅用清水擦拭脸面手掌，从来没有彻彻底底沐浴过。反观自己也是一样，山中溪水苦寒，入秋之后便不敢下水，只能够湿布简单擦拭躯体。

他垂眸看向身上旧布褂，袖口沾满灶灰与布絮，膝盖位置蹭着干硬泥迹。再望向陆铮，发丝蓬乱，衣领露出来的一截脖颈，肤色远比面部暗沉。沈知意把银针别在布面，站起身拍落裤上尘土。

他开口道：“那就烧水，多烧上几大锅，棚屋内关好门，草帘全部放下来挡风。”

灶膛大火烧起，大锅小锅一齐添水煮沸。陆铮从棚屋深处搬出大木盆，擦拭干净。沈知意兑好冷热，伸手试好水温，又扯过旧布帘悬挂在棚屋门口遮挡。屋内点起一小盆炭火升温，干草堆上铺好干净旧布，换洗的新衣整齐叠放在一旁。

陆铮先进去沐浴。沈知意在灶前不断添薪，棚内传来哗哗水声，他前后两次往里面续入热水，待到第三回端水上前，帘子后传来陆铮闷闷的声响：“不必添了，已经洗好了。”

沈知意把灶火调弱。片刻之后，布帘被掀开。陆铮身着崭新的灰蓝布褂，湿漉漉的发丝贴在额前。脸面洗得干净通透，颧骨那道旧疤，在光洁的肌肤之上格外清晰。他走到灶台边蹲下烘烤身体，水珠顺着发梢不断滴落。

沈知意侧头望去，只觉眼前人好似全然换了模样，洗去满身尘垢，整个人看着年少数岁，眉眼轮廓分明利落，肩线也比往日愈发清晰。

陆铮拿起一块旧布擦拭湿发，说：“轮到你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