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第一个星期一,霍布街高中,高三文科一班,早读。
罗里坐在靠窗的位子上,摊着一本翻开却一个字没进脑子的书。她旁边的座位空着,桌面擦得干干净净。为了这个"干干净净",她上周五放学特意留下来擦的,擦完自己都嫌自己没出息。
七点五十五分,教室门开了。
班主任费雪太太领着一个人走进来,教室里嗡的一声,女生的那一半嗡得尤其明显。
"安静。同学们,这是新来的转学生,"费雪太太说,"从乡下转来的。跟大家介绍一下自己吧。"
历史这个东西,罗里想,抄袭起自己来是真的一点都不脸红。
讲台边站着的男生比七年前高了二十多厘米,肩膀宽了两号,校服穿得整整齐齐。他的手在裤缝上蹭了两下,耳朵尖有点红。
"大家好,我叫乔纳森·肯特,"他说,"呃,叫我乔恩就行。我家以前住乡下,呃,这些年也住乡下,上个月刚搬回来。我……"
他卡了壳。罗里在座位上都替他捏了把汗:又来了,事先背的词又用完了。全班的目光兴致勃勃地钉在他脸上,等他憋出个人设来。
然后她看见他深吸了一口气,豁出去了:
"我还是没坐过几次地铁。谢谢。"
教室哄堂大笑。只有靠窗的位置上,有个人笑得比所有人都低,低到快趴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七年,两次自我介绍,这个人的库存台词就没更新过。
"好的,乔恩。"费雪太太扶了扶眼镜,扫视教室,"看看哪里有空位……"
来了。
罗里屏住呼吸。她看见乔恩的目光快她一步,像早就校准过弹道,越过整间教室,精准地落在她旁边那个空位上,然后他抢在费雪太太开口之前,抬手指了指那个方向,用一种排练了七年终于开机实拍的、努力压住雀跃的音量说:
"老师,那儿有个空位。靠窗那个。"
"哦,埃利斯旁边。行,你先坐那儿吧。"
男生顺着过道走过来。全班的目光跟着他,他谁都没看,他只看一个方向。走到桌边,他把书包放好,拉开椅子坐下,转过头。
七年前的那个笑,原样,只是从需要她仰头看,变成了需要她抬眼看。
"你好,"乔恩·肯特说,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我叫乔恩。"
罗里·埃利斯看着他。教室的嗡嗡声退成背景,早读的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两张并排的课桌上,把中间那条三八线晒得干干净净。
"罗里。"她伸出手。
他握住。手劲不大,掌心很暖,指节完好无损。
"埃利斯同学,肯特同学,"讲台上传来费雪太太的声音,"早读课,握什么手,很熟吗?"
"不熟,"两个人异口同声,收手,坐正,翻书。
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七年。
中午,食堂,两位男士完成了历史性的会面。
温德尔·许端着餐盘走过来的时候,罗里正和乔恩拼桌。她做了介绍:"乔恩,温德尔·许,我前同桌,理科班的良心。温德尔,乔恩·肯特,新来的。"
"你好。"温德尔伸手。
"你好!"乔恩握住,热情洋溢,"久仰!笔记最工整的人!借橡皮会还的人!"
温德尔推了推眼镜,看了罗里一眼:"你跟他说过我?"
"提过。"
"提过我借橡皮会还。"温德尔缓缓地说,"这是个多低的标准,值得写进人物介绍。"
"你不知道,"乔恩由衷地说,"有的人借橡皮,是有历史问题的。"
罗里在桌子底下踩了他一脚。温德尔敏锐地捕捉到了空气里一闪而过的什么,但他是温德尔,他只是点点头,坐下,安静吃饭,饭吃到一半忽然开口:"肯特,数学第三章你落了七年的进度,周三放学我给你补。罗里的笔记体系是文科的,害人。"
"我的笔记怎么就害人了?"
"你的笔记,"温德尔平静地说,"页边写满了'出题人心眼小'。"
乔恩喷了。从此高三文科一班的转学生多了一位理科私教,而温德尔·许多了一个每周三追着他问"可是为什么"的学生。后来温德尔跟罗里总结:"这个人的基础烂得像七年没上过学,但是他问'为什么'的架势,像这辈子没人拒绝过他的问题。这两种品质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很怪。"
"乡下教育的特点。"罗里说。
"嗯。"温德尔说,不再深究。借橡皮会还的人,不翻别人的抽屉,这是罗里始终敬他的地方。
新转学生的热度持续了整整两周。
高三的教室藏不住新闻:新来的肯特,个子高,人和气,笑起来没心没肺,体育课扔铅球扔出班级第一还一脸"我收着劲了"的心虚,女生递来的每一张字条他都认认真真回复,回复内容规矩得能当司法文书。第三天就有了外号,"乡下阳光",第五天,隔壁班都来走廊里看过了。
热度传到六百公里外,只用了四天。
星期四晚上,罗里的手机开始连环爆炸。贝卡·汤普森,十一条信息,间隔均不超过二十秒:
"埃利斯。"
"我的线人说你们班来了个转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