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下来的。"
"姓肯特。"
"叫乔恩·肯特。"
"高个。黑头发。笑起来没心没肺。"
"坐你旁边。"
"埃利斯。"
"你最好在六十秒之内接我电话。"
"五十秒。"
"四十。"
罗里认命地拨了回去。电话一秒接通,那头的声音激动得已经劈了:"是他吗?!四年级那个?!借橡皮的?!欠我派的?!"
"是他。回来了。乡下待了七年,回来念高三。"
电话那头发出一声悠长的尖叫,音量违反了宿舍规定。然后是急促的、传播学高材生的连环追问:哪天回来的?瘦了胖了?还记得她吗?派呢?她的派呢?
"派在我冰箱里。"罗里说,"实物照片你收到过。他妈妈烤的,加了一层糖霜算利息,注明'贝卡·汤普森亲启',等你回大都会兑付。"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钟。
"埃利斯,"贝卡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忽然正常了,正常得吓人,"我现在问一个问题,你只需要回答是或不是。他回来这件事,和今年夏天大都会天上那位新来的,有没有……"
"贝卡。"
"好吧!不问!"那头飞快地缴械,"传播学第一课,有些选题会害死消息源,不碰。我就说一句:你俩的事,从四年级的橡皮算起,我持有原始股。将来无论发生什么,记得分红。"
"什么股,挂了啊,我作业没写完。"
"分红!口头协议也算数!埃利斯你别想赖……"
挂断。罗里把手机扣在桌上,揉了揉太阳穴。这个世界上瞒得过莱克斯集团的情报网,瞒不过贝卡·汤普森。好在后者的保密条例,比前者可靠得多。
热度的中心人物本人,把全部社交热情花在了一件事上:光明正大地,跟他的同桌熟起来。
这是两个人心照不宣的工程。七年的旧交情是秘密资产,不能上市,他们得当着全班的面,把"陌生同桌"重新处成"好朋友",处得自然,处得有进度条。于是全班围观了一场教科书级的、其实是重播的友谊建立过程:第一周,借橡皮,还橡皮,借笔记,还笔记附一颗水果糖;第二周,午餐拼桌,他的派换她的评语;第三周,放学同路,"顺路,我家真的在那个方向"。
进度条拉得又标准又克制。只有两个当事人知道水面底下的真实流速:借橡皮那天,橡皮上用铅笔写了极小的"下午四点,老地方";还笔记那天,笔记里夹的纸条上是"周三我'看牙',老配方,拜托了"。
老配方。罗里在自习课上看着那张纸条,笔尖悬了半天。
七年了,圆谎业务重新开张。她提笔回复,笔迹稳定:
"看牙驳回。理由:你转学档案里牙科记录完美,费雪太太查过。改月相,老病,有历史病历,我给你圆过五年,格林太太都认。另:你的谎话水平七年零进步,建议把编理由业务永久外包给我,你只负责消失和回来。"
纸条传回去。三秒后,旁边传来一声压抑的、幸福的鼻音。
"肯特同学,"讲台上的费雪太太头也没抬,"感冒了就去医务室。"
"没事老师,"乔恩说,嗓音诚恳,"过敏。对,对粉笔灰。"
罗里闭上眼。完了,她想,这个学期,任重道远。
九月底,月相病第一次发作。
那天下午城东化学品运输车侧翻,警讯频道炸锅的同一分钟,高三文科一班的转学生脸色发白地举手,说肚子不舒服。费雪太太看了一眼他的同桌,同桌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用医学生的口吻说:"老师,他这个是老毛病,肠胃对月相敏感,今天满月。他家里有病历。"
"肠胃,对月相,敏感。"费雪太太一字一顿。
"文献上叫月周期性肠激惹。"罗里眼都不眨,"很罕见的。他以前的学校都知道。"
费雪太太盯着她看了三秒,又盯着已经"疼"得很敬业的乔恩看了三秒,挥挥手:"去吧。埃利斯,你送他去医务室。"
两个人一路"搀扶"着出了教学楼,拐过墙角,同时直起腰。
"月周期性肠激惹?"乔恩边跑边笑,"这词儿你现编的?"
"周五就编好了,备着的。"罗里把他的书包接过来背上,"跑你的。医务室我去应付,就说你疼得回家了。晚上把'病历'补给我,我妈那儿有旧处方笺。"
"罗里。"
"快滚。"
"晚上给你带枣糕,城东那家!"他喊完这句,人已经拐进小巷。两秒后,一道白痕从巷子上空掠出,直奔城东。
罗里背着两个书包,慢悠悠地往医务室走,边走边在心里过今晚的另一本账:城东,化学品,这一单会进警讯通报,属于"一百个镜头都拍得到"的范畴,周四可以如实报,喂给楼上当信用积分。
秋天的风卷着操场上的哨声吹过来。她抬头看了一眼城东的天,那道白痕早没影了。
背上两个书包,一个自己的,一个他的。她掂了掂,忽然想起七年前也这么背过。那时候的书包轻,现在的沉。
沉点好。她想。结实的东西都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