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六，埃利斯家大扫除。

起因是母亲的一个决定：把储物间那堆"总有一天会用上"的箱子清一清，"总有一天等了十年了，它不来，我们先过"。罗里负责搬,乔恩"恰好路过"，被抓了壮丁。母亲如今对这个隔三差五出现的高个子男孩已经习以为常，习惯的标志是使唤起来毫不客气："小肯特，高的那排归你。"

"好嘞,埃利斯太太。"

搬到第三箱,事故发生了。

一只塞满旧课本的纸箱,箱底受潮糟了,乔恩托底的手刚一使劲,整个箱底豁开,十几本旧课本哗啦啦砸了一地。他手忙脚乱地蹲下去收拾,嘴里道着歉,手上把课本一本本码齐,码到某一本,他停住了。

一本四年级的数学作业本。棕色牛皮纸包的皮,边角磨圆了。封皮上是小学生的字迹:罗里·埃利斯,四年级一班。

而作业本的最后几页,是倒着用的。

罗里当时在里屋替母亲挪柜子,听见外面的响动,喊了一声"没砸着吧",没听见回答。等她出来的时候,看见的是这样一幅画面:

乔恩·肯特盘腿坐在储物间的地板上,膝盖上摊着那本作业本,一页一页,极慢地翻着。他的背影绷得笔直,翻页的手指却在抖。

她一眼认出了那个本子。

《肯特不对劲清单》。封存七年的卷宗,出土了。

那个下午的后半段,母亲出门买菜,家里只剩两个人,和一本摊开的旧作业本。

"我全看完了。"乔恩说。他坐在她房间的地毯上,本子放在两人中间,像一件待认领的证物。他的眼圈是红的,声音还算稳,"从'不对劲之一,纸箱'开始,到最后。罗里,我能一条一条问吗？"

"问。"

"不对劲之四,"他低头念,"'他好像真的很喜欢猫。这条不算不对劲,先记着。'"他抬头,"为什么这条也记？"

"办案讲究全面。"罗里说,"而且,当时觉得,一个装了很多秘密的人,喜欢猫这件事是真的。真的东西得记下来,不然全是谜,案子办着没劲。"

他点点头,翻页。

"实验一到实验四。热汤,投篮,打雷,视力表。"他说,"我当年全中招了？一个不落？"

"一个不落。你还喝了那碗能焯青菜的汤,夸萝卜炖得好。"

"我那天回家还纳闷,说学校的汤突然进步了。"他捂了一下脸,又翻页,翻到中间,停住了。

那一页只有一行:*推论:略。不是推不出。是不推了。*

下一行:*朋友的秘密不是用来挖的。是用来一起埋的。*

储物间捡回来的旧台灯在旁边亮着,灯光有点黄。乔恩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很久,喉结动了动。

"这一页,"他开口,声音哑了,"是什么时候写的？"

"期末考试那天晚上。你手背带着烫伤来考数学,说闹钟坏了,那天。"

"那天我就知道瞒不住你了。我爸也说,她大概知道了。我们全家开了个会,我妈说了句话,她说,'那就看那孩子怎么选,她怎么选,你就知道她是什么人了'。"乔恩用指腹轻轻碰了碰那行字,像碰一件文物,"原来你是这天选的。十岁。你十岁就把这个选完了。"

"选这个不难。"

"不难？"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罗里,我在那边七年,见过很多种人。我见过为了一块能量晶体出卖同伴的,见过为了活命把别人推出去的。回来以后我还得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人十岁的时候,握着一个能让她成为全城焦点的秘密,想都没想就选了'埋'。然后埋了七年,埋到我都不知道她埋过。你管这叫不难？"

"当时的想法很简单。"罗里说,努力让语气平常,"说出去,你就永远不一样了。你在我面前就永远是'被知道了的人',每个笑都得先过一遍脑子。我不想要那个版本的你。就这样。"

房间里安静下来。

乔恩低下头,翻到了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是那个封笔的结尾。*本卷宗永久结案。结案理由:办案人员发现,此案从头到尾,只是一个好人在笨手笨脚地做好事。*

再往下,是补的最后一条,墨色和前面不一样,是另一个晚上写的:

不对劲之十七:他说等我。可是没说等多久。

罗里看见他读到这一行。看见他整个人静止了。储物间的旧台灯嗡嗡响,楼下有车开过,很远的地方有警笛,他坐在地毯上,捧着一本四年级的数学作业本,肩膀塌下来,头低下去,这个能托住断桥的人,被一行小学生的铅笔字压垮了。

"对不起。"他说。声音是碎的。

"这条不是用来讨对不起的。"

"那前面那条呢。"他忽然往回翻了一页,手指停在某一行,声音放缓了,"这条。'另:背带编得很好。蓝莓派两块,已预订。'"他抬起头,"这条是清单里唯一一条,跟不对劲没关系的。你自己写的规矩,清单只记疑点。它怎么混进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