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的交响
第八章：我们的星座
那一次在深夜花园里的牵手，像一个微妙的、拥有魔力的开关。
它开启之后，闻域和海然之间，那层最后存在的、名为“不确定”的薄冰，也彻底融化了。他们的相处，进入了一种全新的、带着一丝初恋般羞涩和甜蜜的模式。
他们依旧会各自在书房和花房里，处理自己的事情。但现在，他们会敞开着彼此的门。闻域会在处理文件的间隙，抬起头，看到海然正在为一株植物修剪枝叶的、安宁的侧影。而海然，也总能在他口渴之前，悄无声息地，为他送来一杯温度恰好的花茶。
他们之间的言语，依然不多。但他们开始，用眼神，用微笑，用那些无需言说的、细微的动作，来进行交流。
闻域发现，自己越来越沉迷于这种，在现实世界里，用“心”去捕捉对方信号的感觉。这比在虚拟世界里，那种百分之百的、毫无延迟的精神直连，要来得更加……动人心魄。因为，它充满了不确定性，也因此，每一次成功的“捕捉”，都显得弥足珍贵。
他知道，时机已经成熟。他要为他们那次失败的约会，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他要为他们，策划一场，真正属于“闻域与海然”的、成功的约会。
他不再去思考，该如何向海然“展示”自己。他只是，单纯地，去想——有什么东西，是他们两个，都真正地、发自内心地，共同热爱着的？
答案，不言而喻。是星空。
那片浩瀚的、神秘的、既包含了最极致的科学理性，又承载了最浪漫的神话想象的、永恒的星空。
“海然，”一天傍晚，他对正在花房里看书的海然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于“紧张”的温柔，“今晚……想不想，去看一些真正的星星？”
他特意强调了“真正”这两个字。 “不是在全息甲板上，也不是在我的实验室里。是……真正的。”
海然从书中抬起头，他看着闻域那双充满了期待和认真神情的眼睛，脸上，瞬间，就綻放出了一個比花房里所有会发光的花朵，都还要灿烂的笑容。
“想。”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首都星的“冠冕山”，是这颗人造星球上，唯一被刻意保留下来的、最接近“自然”的山脉。而坐落在山顶的“皇家天穹”天文台，则是整个星际联盟中，历史最悠久、也最富盛名的天文观测点之一。
它早已不再承担科研任务，更多地，是作为一个“活的历史博物馆”，象征着人类探索宇宙的、最初的起点。平日里，它并不对公众开放。
但今晚，它只为两个人，而重新开启。
闻域驾驶着一辆小型的、私密的悬浮车，载着海然，平稳地，向着山顶升去。随着高度的攀升，脚下那片由无数灯火构成的、璀璨的城市光海，渐渐地，缩小，远去，最终，变成了一片倒映在地面上的、沉默的、人造的银河。
而他们的头顶，那片被城市光污染所遮蔽的、真实的宇宙，则以前所未有的、令人敬畏的姿态，展现在他们面前。
无数的、大小不一的、远近各异的星星，像被一颗无形的大手，狠狠地，将亿万颗最顶级的钻石，洒在了最纯粹的、最深邃的、黑色的天鹅绒之上。那种壮丽与浩瀚，是任何全息模拟，都无法复制的、属于宇宙本身的、沉默的诗篇。
悬浮车，在天文台那古老的、巨大的银色穹顶前，缓缓停下。
闻域牵着海然的手，走下车。山顶的夜风格外清冷，带着高处特有的、干净的草木气息。海然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闻域立刻，解下自己身上的、质地柔软的黑色风衣，披在了海然的身上。那件风衣，还带着闻域的体温，将海然整个人，都包裹在了一片温暖而又熟悉的气息里。
海然抬起头，对他笑了笑。
他们走进了那座巨大的、空无一人的天文台。闻域启动了穹顶的开启程序，那巨大的、如同神殿般的银色屋顶，在一阵沉重的、充满了机械美感的“咔哒”声中，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整个宇宙的星光，瞬间，如同瀑布一般，倾泻而下，将他们两人，都沐浴在了一片由亿万年前的光芒，所织就的、温柔的银纱之中。
“哇……”海然看着这幅景象，发出了由衷的、孩子气的惊叹。
闻域没有说话，他只是，握紧了海然的手，将他，引到了那架巨大的、如同远古巨兽般的、古老的光学望远镜前。
“来，”他为海然调整好目镜的高度，“我带你，看看我们这个宇宙，真正的样子。”
那一晚，成了他们记忆中，最不可思议的一场“双人舞”。
闻域，将他那颗属于科学家的、理性的、强大的大脑，发挥到了极致。他像一个最渊博的星际领航员，为海然，讲述着宇宙的奥秘。
“你看，”他将望远镜，对准了远处一团朦胧的、泛着红色的光斑，“那是猎户座大星云，M42。它距离我们，大约1344光年。它不是一颗星星，它是一个‘恒星的育儿所’。你现在看到的那些光，是里面无数刚刚诞生的、年轻的、炽热的恒星，点燃了周围的气体和尘埃。再过几千万年，这里，将会诞生一个新的、璀璨的星团。”
他又将望远镜，转向了另一片空域。 “还有那里，那颗看起来有些孤单的、蓝白色的亮星，那是天狼星。它是夜空中最亮的恒星。但其实，它不是一颗，而是两颗。它有一个小小的、已经死去的伴星，一颗白矮星。它们，就像一对沉默的舞者，在引力的作用下，相互围绕着，跳了亿万年的、孤独的舞蹈。”
闻域的声音，充满了激情。他将那些冰冷的天文学数据，用一种充满了生命力和故事感的方式，为海然，娓娓道来。
海然听得入了迷。他通过那个小小的目镜，看着那些遥远的、他从未见过的奇景，听着闻域在他耳边，那低沉而又充满魅力的解说。他感觉，自己正在进行一场，最壮丽的宇宙漂流。
在闻域讲完一段后，海然并没有像别的“学生”那样，提出问题。他只是，用他那独特的、属于他的世界的方式，来回应他。
“闻域，”海然指着猎户座的方向，轻声说，“在我们蔚蓝星，我们不叫它‘猎户座’。我们叫它——‘独舟的渔夫’。”
“古老的传说里说，那三颗连成一线的腰带星，是一位勇敢的、名叫‘阿尔’的渔夫。他为了追寻一条能唱出天籁之音的、七彩的‘心愿鱼’，而独自一人，划着小船，进入了宇宙的深海。他周围那些朦胧的星云，就是他追寻的路上，那条鱼，留下的、闪闪发光的鳞片。”
他又指向天狼星。 “而那颗最亮的星星，在我们那里，叫‘守望者’。传说，它是海神的眼睛。他永远，在天空的最高处，用最明亮的光芒，注视着他那片深爱的、蔚蓝的海洋，守护着每一个，在夜里航行的孩子。”
闻域安静地听着。他听着海然用他那清澈的、如同吟唱般的语调，将那些冰冷的、由恒星和气体构成的天体，变成了一个个充满了爱、追寻与守护的、浪漫的神话故事。
那一刻，闻域忽然，就释然了。
他明白了，他和海然之间，从来就不存在什么“无法兼容”。他们，只是在用两种不同的语言，去描绘同一个宇宙。他的语言，是科学，是逻辑，是探索宇宙的“骨骼”。而海然的语言，是神话，是情感，是填满宇宙冰冷骨架的、温暖的“血肉”。
这两种语言，非但不冲突，反而，能相互印证，相互补充，共同，构成一个，更加完整的、既有真理又有温度的、完美的宇宙。
他不再为自己听不懂“水之舞”而感到困窘。海然也不再为自己看不懂“反应堆”而感到不安。
因为，他们终于，找到了，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可以完美共鸣的“频率”。
约会的时间，快要结束了。他们离开了巨大的穹顶，来到了天文台外面那个，悬于山巅之上的、露天的观景平台。
他们依旧，紧紧地，牵着手。
山顶的夜风，吹起他们额前的发丝。他们并肩，靠在冰冷的栏杆上，沉默地，看着脚下那片，比星海更璀璨的、属于首都星的无边灯火。
经过了刚才那场“科学与神话”的完美交融，他们之间的气氛，已经变得无比的和谐与亲密。那种感觉，就像他们已经这样做过千百遍，早已是世界上，最默契的伴侣。
闻域转过头，看着身边的海然。
真实的、冰冷的、来自亿万光年之外的星光，正温柔地，洒在他的侧脸上，为他那完美的、如同神明雕塑般的轮廓，勾勒出了一道圣洁的、银色的光边。
他那双海蓝色的眼眸里，倒映着脚下的人间灯火，和头顶的浩瀚星河。
那一刻，闻域觉得，他就是宇宙本身。那个虚拟的、完美的“蓝”，那个智慧的、强大的“辰”，那个会害羞、会生气、会为他哼唱摇篮曲的、真实的海然……所有这些，终于，在他的眼中，彻底地，融合成了一个完整的、独一无二的、他愿意为之献出一切的存在。
他知道，就是现在了。他必须，为他们这段在现实中，刚刚萌芽的、崭新的关系，进行一次，最郑重的“确认”。
“海然。”他轻声叫他的名字，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膛。
海然回过头，看向他。他的眼睛里，带着一丝询问，和一片，纯粹的、温柔的星光。
“现在，”闻域看着他，感觉自己所有的逻辑和冷静，都在他这双眼睛面前，彻底瓦解。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紧张和爱意，而微微沙哑。
“我可以……吻你吗？”
他顿了顿，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无比郑重的、几乎是虔诚的语气，补充道。
“不是吻‘蓝’。” “是，吻海然。”
海然的眼中，瞬间，就泛起了璀璨的、晶莹的水光。他看着眼前这个，终于学会了，如何去爱一个“真实”的人的、他深爱着的男人。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像最虔诚的信徒一样，微微地，闭上了他那双，盛满了整片星海的、美丽的蓝色眼睛。
闻域低下头。献上了那个，迟到了五年，却又比任何虚拟亲吻，都更加真实、更加滚烫、也更加……神圣的吻。
那是一个，带着山顶清冷空气的味道，和彼此温热呼吸的、真实的吻。它不像虚拟世界里那个充满了绝望和占有的、近乎于“灵魂吞噬”的吻。这个吻，很轻，很柔，充满了无尽的珍视和小心翼翼。
像一片雪花，无声地，落在一片温暖的、宁静的海洋上。然后，悄然融化，与之，成为一体。
他们不再需要去仰望天空中那些，由古人命名的星座。因为，从这一刻起，他们，就是彼此宇宙中，那颗唯一的、也是永恒的……新的星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