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天旋地转,林眠闭着眼睛,听到有人在低声啜泣。
他拼命地想睁开眼看看四周,不知自己躺在哪里,背被硬物硌得生疼。耳边狂风呼啸,狂雨骤落,他被冻得直打颤。
他每吸一口气都觉得胸腔有一团火在烧,口中被塞了棉花般难以呼吸。一股强烈的濒死感令他全身颤抖,心脏在嘈杂的雨声中跳得剧烈,他意识到自己快死了。
要做些什么,他不想死。林眠将所有力气送至指尖,一次,两次……
地上那失去意识的小孩儿缓缓睁开了眼睛。
楚宥嘴唇干裂,下意识想叫什么,但忽然止住,他茫然地望了一眼四周,只有一处熄灭了的篝火,愣了许久。
楚宥爬了起来,身上穿着的粗布衣裳也被刮烂了好些。他本就年龄不大,在逃亡路上又淋了雨发高热,此刻扶着石壁站着,整个人消瘦不已。
楚宥不知想到了什么,眼中落下了泪。他怕哭出声音,一只小手捂着嘴,听着外面的声响。那些抓他的人不在,他便揩了脸上的泪,赤着脚走出山洞,雨落到他身上,楚宥发髻垂到肩上,他感觉脑袋沉沉的。
他怕打滑,俯身爬到怪石上。胸前被什么东西硌得慌,他摸索着想把那东西丢了,拿起来一看,是枚玉佩。
楚宥一撇嘴又呜呜咽咽地哭了。这玉佩是娘常年戴着的,他一路逃出来,竟没感觉到娘什么时候将这玉佩挂到了他身上。
他一路从那皇宫里逃出来,路上躲躲藏藏。遇到官兵便上树下河,几次险些从断崖摔下,却都大难不死,逃到了这里。
楚宥用手摸了摸脑袋,他昏迷之前脑子磕到了石头,可如今那里连伤口都没有。
他一面哭着,府上的人都死光了。那些人举着火把将他家里围了个水泄不通,见人就杀,他亲眼看着人们个个倒在地上。自己吓破了胆,躲在桌子底下。
“你们是谁?这里是将军府!你们好大的……”剑落,鲜血飞溅,紫花在他面前倒下,她看到了躲在桌下吓傻了的楚宥,脖子和嘴一同流血,盯着他摇了摇头,便睁着眼睛死去。
那些官兵没找到他,待人离开后,身后有一双手将他拉了出来。楚宥一面爬下巨石,一面细细回忆,那人是谁?抓住他的人,是谁?他冷得打颤,拼命地去想。
楚宥回头,却是教书的夫子。夫子做了个禁声的手势,推着他往外走。
怎么会是夫子?楚宥一只脚踏上草坪,脚底被碎石磨得血肉模糊,被草扎得吃痛,双臂失力,“噗通”一声滚到地上。
夫子分明在那群歹徒闯进来的那刻就被砍死了,又怎么会引着他从暗道出去?
楚宥跌坐在地上,一时委屈不已。下意识等着人来哄抱。
他一撇嘴又要哭,张嘴的同时双手捂住了自己。眼泪却不受控制地“啪嗒啪嗒”落到地上。
“娘……”楚宥将自己团成一团,哭得一抽一抽。他不能哭,不能哭。一路上走来有人这样捂着他的嘴,那个人明明也很想哭,却一次次地告诉他不能哭。但是那个人是谁?他想不起来了。
林识卿教过他,他知道“死”是什么意思。也知道娘已经“死”了。但娘所说的死和他看到的是两码事,他不知道一个人可以让另一个人死,也不知道厨房里切肉切菜的刀也能用来让人死。
楚宥摇了摇小脑袋,他站了起来,想唤娘来抱他,他脚疼,走不了了;想唤紫花来替他吹吹眼睛,他眼睛进沙了……楚宥双臂不断地揩着脸上的泪和雨,“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娘!娘!呜呜呜!我疼,我疼。”
铺天盖地的雨声将他的哭喊淹没,楚宥想回家,他每走一步,脚底就像被撕裂般的疼。他不知道这是哪里,陌生的环境让他害怕,他想回家。
忽而他止住,恐惧占据了整个躯体。他不能回去,那些人还在找他,那些人想像让其他人死一样让他死,他不能死。
有人之前一直告诉他,他不能死,要好好活着。
楚宥又狠命一擦,擦干了脸上的泪,磨得脸颊泛红。
小楚宥回了山洞,他生不起火,将自己蜷缩在一起,牙齿冻得发颤。他望着无尽的黑夜,他怕黑,黑夜中有妖怪。
他想娘,想爹,想楚府上下所有人。楚宥害怕就念着大家的名字,念到最后,将街上替流浪狗取的名字都唤了一遍。他眼泪止不住地落,总觉得自己漏了谁,但他确信自己已经将名字念完了。
楚宥从石洞下挖了团泥巴,平时他要是玩这个,定会引来紫花红花的责骂:“又不是小乞丐,玩这个干什么呀?”
楚宥将泥巴抹到了自己脸上,一面大声叫着,替自己壮胆:“我是小乞丐,我是小乞丐啦,我不是楚宥,我是小乞丐。”他瑟缩了一下,身后好像有人看着他一般,楚宥双目惊恐,一撇嘴,吼得更大声:“我是小乞丐!我是小乞丐!”
可身后分明没有人。
楚宥还是怕,他适应了那团发臭的泥巴,捏了个小人:“这是娘。”
又捏了个稍大些的:“这是爹。”楚宥抠了抠脑袋,他好久没见过爹了,不知道爹有多高?
又依次捏了两个:“这是百家姐姐,这是万安哥哥。”娘常常把姐姐哥哥挂在嘴上,但他不记得,也捏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