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月西沉,旭日东升。
月缺修长的手指缓缓搅动清水,从水中收回手时,溪床干涸,夜色已尽。
水汽氤氲间,手腕偏高的位置残有一道未清理干净的血痕,血浆半干,凝固在冷白的皮肤上,令人心生厌烦。
“哈。”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色,发出一道意味不明的轻笑。
与快到不正常的时间流速相配的,还有愈来愈高的气温与奇异的景致。
虽是初夏,但温度也不该高成这样,仅是眨眼功夫,刚刚还缓缓流淌的溪水已然沸腾,白汽蒸腾而上,化作滚烫浓雾,不多时便彻底蒸腾殆尽。
他的发丝与衣角被尽数润湿,又在转瞬间被高温蒸干。
焦黑、干裂的土地在脚下迅速蔓延,万物枯萎。唯有桃林疯长,从他丢弃在一旁的桃枝开始。那枝桃花横在地上,迅速抽条,枝干似蛇般扭曲缠绕,生长为一株株虬曲桃木,绽放出繁复桃花,交织成铺天盖地的红与粉。
太阳高照,丝毫看不出一刻钟以前还是月明星稀的凌晨时分。
他好像误入了一处秘境,口中也开始干渴难耐,舌尖干涩,喉间泛起火燎似的苦。
姜雪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中,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她扶着额头,指节微曲,掐断了一部分关于渴水的感知。
看来一时半会儿这傀儡是回不来了,指尖划过杯沿,微垂眼睫。
少了月缺这个震慑,希望燕饮歌能听话一些,否则……
不过当务之急,还是回宗。
桃花开得太漂亮,盛极艳极,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甜香到糜烂的惑人气味。
甜腻融入鼻息,喉头渐渐涌上的血腥气让月缺微微眯起眼,看着红与粉交织成花海浪潮,绵密、稠腻又无休无止满溢开来的殷红之色,水一般涌动、掀起,与世间交融又将其吞没,以近乎缠绵的姿态,将所见的一切包裹吞噬。
幻境已成。
而后艳丽的色彩从眼前似潮汐一般缓缓褪去,原本滚烫如沸水、白气蒸腾的空气瞬间冷却,足底亦传来清凉的湿意。
月缺低头,干裂焦黑的土地不知何时被柔韧的青草覆盖,熟悉的涓涓细流自足底蜿蜒而过,溪水倒映天光,清澈见底。
天空晴朗无云,呈现高远辽阔的蔚蓝,一轮炽阳高悬于天,散发着暖洋洋却并不刺眼的金辉。
目之所及,不再是肆意生长的桃林,而是看似平平无奇的苍翠疏林。
此地光景与最初马车碾过的邓林并无二致,仅略有些不同。月缺眉心微蹙,隐约觉得违和。
他可没忘,他杀完人时,还是凌晨。
直到一只浑身覆着青鳞片、拖着雪白尾巴、双瞳如血的狐狸从眼前窜过。
或许不能称之为狐狸。它勉强具有狐形,可吻部过于尖锐细长,獠牙暴露在外,长尾甩动间,竟似一节节硬冷的蛇骨,而无半分皮毛与皮肉的柔软轻盈。
月缺看着那异兽在不远处停下,伏在草丛中警惕地观察四周,似乎将月缺当作死物,血色瞳孔掠过他却并未戒备。
他心下感叹自己误入的秘境实在是太过恐怖,随便一只灵兽便隐隐有金丹的气息,浓厚的灵力波动直逼元婴。
若是姜雪本体在此,呆不了多久只怕就命丧当场了。
想了想,月缺缓缓将束发的布条取下,墨丝随风披散。他嘴上念着寒酸,手上动作不停,利落地撕下一道窄窄的长条。而后微微用力,将那缕软布掷了过去。
软绵绵的布缕在脱手间绷直如利剑,白芒似疾雷流光,将异兽的颅骨贯穿,将其钉在地上。
异兽口中发出哀鸣,挣扎几下失去了生机。
月缺这才从溪水中走了出来,溪水顺着衣摆与鞋履滑落,带起一阵细碎的水响。他走到异兽面前蹲下,一边用手中剩下的布条重新挽起头发,一边细细观察起来。
浅蓝的血液从伤口溢出,爪尖覆着薄如蝉翼的红膜,白尾有几点细碎的黑斑。
此为上古凛狐,是灭绝千万年的灵兽。
看来这秘境所处的时代,或许在荒古时期。
姜雪对蛮荒并不了解,可巧的是这凛狐在姜家的书籍中多有记载,是入药的好东西。血滋养神魂、肉温养经脉、骨生肌续骨,药性温和,拿来炼丹更是百搭的中和之物。
这是姜家不少长辈的梦中情物,向姜雪授课时总会提起几句,姜家的经卷中讲述凛狐时,亦有求而不得的感慨。
嗯,虽说长辈们口中的想要的灵药排起来比族谱还长。
没有迟疑,月缺指尖灵力如细丝交织,剜下一片青色鳞片。他食指与中指夹住那片薄如蝉翼的青鳞,开始处理。
凛狐的鳞片锋利,拿来解剖它自己足够了。
磷片在手中划出一道道弧光,划开异兽的喉咙,浅蓝血液在喷溅的前一刻被瓷瓶接住,汩汩涌入。随后青鳞顺势向下,沿着腹线一划到底,将狐皮完整地剥离下来。青鳞深入骨肉,伴随几声清脆的响,节状的尾骨亦应声脱落。
月缺的动作娴熟,流畅优雅,全然得益于长辈们过于详细的念叨。
他专注于手上的尸身,没有注意到几滴异色的狐血飞溅开来,落在他冷白如玉的侧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