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蘅便将东篱村被屠那夜,柳氏的所作所为说了出来。
她垂下眼,双手缓缓握紧,复又松开:“发生了这件事之后,我不知该以何种心态面对她。虽然我能理解那种情势之下她的选择,可是我无法原谅她。”
萧凛州沉默片刻,看出了她情绪低落,心疼地将她揽入怀里:“如果我说那日我曾倒回去找过你,你信吗?”
云蘅怔了怔,倏地抬起头看着他。
“你真的……回来过?”
他那日将自己抛下,头也不回地骑着马消失在大路尽头,这成为她心里一直不曾说过出口的隐痛,尤其是在她知道自己不是父母亲生的之后。
“我知道,若不将他们杀绝,不止东篱村,附近几个村落也无法幸免于难,那些手无寸铁的村民只会沦为北狄郡的铁骑之下的亡魂。”
“所以,你那时抛下我,是去挡杀那些人了?”
“我倒回去找你时,村里除了地上的尸体,已没有活人,但我知道你活下来了,后来我回京后派出人手寻了你一年多,却毫无音讯。”
他本不想说,先前也不让余望之替他说。
因为他回去迟了,一切都没有意义。
现在却不一样,他知道自己说出这件事,对她而言足是最需要的。
他们并未直接回府,萧凛州让莫寻将马车停在护城河岸边。这道横贯京都的河流,水波荡漾,杨柳依依。暮色四合,两岸亮起灯笼,晚风铺面而来,江上渔火点点,画舫灯火通明,丝竹之声隔水传来。
他携着她的手,将她一双柔荑,牢牢握在掌心,两人并肩走在河堤上,柳枝拂过肩头,带着水汽的凉意。萧凛州将外袍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不是父母亲生的,也没什么大不了。”
云蘅拢了拢他的外袍,声音发闷:“当时知道这事,心里也是难受大于震惊。”
“你可知母亲和祖母,为何对我冷淡?”
他带出一丝嘲讽:“和你一样,我也不是萧家的血脉,又或许是,但是与不是,只有父亲知道,可他从来不说。”
从他记事前,就知道母亲偏爱大哥,心疼二哥,对他则是冷淡,漠视。他不明所以,每回在母亲跟前,眼底总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
后来长到十岁,他才从下人口中得知自己并非王氏所生。
那不小心说漏嘴的婆子,早已被父亲当着众人面打杀了,从此府里再没人敢公然在背地里嚼舌根非议他的出身。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寻常人家的孩子是他这种出生,少不了要被人在身后追着骂野种,可他父亲是世袭三公的镇国公。
那个曾与圣上情同手足,为守护大昭驰骋疆场,戎马一生的男人,在听见自己小儿子被骂作没娘养的野种后,他当着圣上的面,当场将人斩杀于剑下,血溅五步,即使那人是国舅爷的外甥。
自此以后,谁都知道公国府的小侯爷是国公爷的逆鳞,没人敢碰触。也幸得他争气,为自己拼得一身军功,不用再靠着父亲的庇护,他一样有能力叫别人不敢再当他面说出‘野种’两个字。
他也终于明白,年少时大夫人看自己的眼神岂止是厌恶,更像是扎在肉里的一根刺,充满了厌恶。像冬日的霜雪,落在人身上,能让人从骨子里头出寒意来。
“我娘姓赵,我也只知道她姓赵。”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往事:“除了知道她姓赵,她娘家是哪里的,为何生下我就过世,因为什么原因?父亲从未与我说过。”
除此之外,父亲从未透露过更多关于他娘的事,他也曾猜测,也许他娘不过是父亲账中某个毫不起眼的侍妾,又或许只是行军路上的一段露水姻缘。
“我察觉出来了,但是不敢问你。”
“傻瓜,有什么不能问?”
萧凛州抬手将她额头被风吹乱的碎发抿在耳后,目光温和柔软,唇角弯起:“我不过是觉得无所谓,便不曾告诉你罢了。”
云蘅转头静静地看着他,鼻子发酸。
他主动与自己说起这件事,这已胜过一切。
难怪阿爹当年随手递给他一件外氅,令他记挂感念了那么久。
“有想过找他们吗?”他问。
云蘅知道他说的‘他们’指的是她的生身父母。
“不想。”
她将脑袋轻轻枕在他肩上,望着水波平缓的湖面:“无论如何,宋家对我有养育之恩,娘虽然对我一般,但爹从小也算疼我,青桐和砚辞也懂事,现在的日子过得挺好,何必要去认一些对我而言陌生的人。”
云蘅说完,转头望着他。
“那你呢?也不想知道你母亲祖籍何处,外祖一家是什么样的人吗?”
萧凛州伸手揽住她的肩。
“跟你一样,不想。”
他年少跟着父亲从军,多年来久经沙场见惯了生死,早已被战火锤炼的心冷如冰,对血缘亲情变的淡漠甚至麻木。
他对大昭尽忠,对父亲尽孝,也试过报答过当年那件‘大氅’之恩。
如今,他眼里心里,只有眼前的女人。
对她家人好,不过是爱屋及乌。
萧凛州侧过头看她:“对了,傅家一百二十口人,陛下也下旨派人去西山乱葬岗敛回尸骨,好生厚葬,傅家在京都这支应是没后人了。”
云蘅脸上看不出一丝悲伤,只是有些怅然。
“陛下对曜王的惩罚,是不是轻了?”
她双手抱膝,感慨道:“虽然我对傅家没有感情,兄长整日游手好闲,欺男霸女;嫡姐心狠手辣也不是善茬;傅老太太诚心礼佛,年轻时却逼死原配;傅夫人瞒着阿父在外私放高利。阿父出事前,傅家的名声在阙京早已声名狼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