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淇生生挨了一巴掌,脸火辣辣地疼,他跪在地上,身体绷直,不发一言。
自去年淑媛刘氏被废为庶人,又遭皇帝陛下处死后,太子对刘妍思念渐深,他私下给刘妍找了一块墓地。那块墓地是在酒泉油竹岭,油竹岭依山傍水,又靠近历代帝王和妃嫔陵寝。李淇笃行道学,他让道士给他看墓地风水,道士说,这个陵墓位置不利于东宫,破解之法是将蜡鸭放在墓地的南方。
太子李淇听闻这个方法,便差人紧赶慢赶加工,做出一只蜡鸭,放在刘妍墓地的南方。皇帝听司隶报告此事,便连夜命令满昇带领一千人,去往油竹岭,将位于刘妍墓地南方的蜡鸭挖了出来。一月初,皇帝下诏将太子囚禁在东宫,无召不得出。三月,四州叛乱,文武百官请旨为‘天下太平,稳定民心’,上奏章,请皇帝陛下裁定,让太子重新参与朝政。
“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你听从道士谗言,将蜡鸭放在庶人刘氏的坟墓旁边!”皇帝看着匍匐在地,额头上布满汗珠的太子,厌恶地说,“蜡鸭厌祷[2],这是变相的忤逆,变相的诅咒!宫里宫外发生这么多事情,就是因为这只蜡鸭!”
“陛下,微臣不过是为母亲计,”李淇流着眼泪,委屈地说,“母亲去了,做儿子的想尽点孝心,不过是让她呆着陵寝安乐些,真的没有别的意思!”
“左右不是为东宫吗?”皇帝将那本奏章踢到李淇面前,轻蔑地说,“这次四州叛乱,朕还有遴选出平叛人选。你的那些僚属,先生,门客,落笔洒脱,肆意撺掇旁人,说朕要亲征。这不是说明,你要谋朝篡位吗?”
“陛下,这不是微臣的字……”李淇将奏章打开,仔细辨认字迹,“这不是微臣的字……陛下……”
“原成,”皇帝继续说道,“将东宫僚属尽皆送入御史台候审,太子入司隶府。”
“陛下,儿臣冤枉……”李淇看见司隶兵士向前,他害怕地向后退,缓慢地说,“儿臣实在是冤枉……”
“太子,体面些吧!”皇帝来到御座上,上下打量太子,继续批改奏章,“不要做这副可怜相,下去吧。”
宋芷趴在床榻上,挽秋正在给她的脊背涂着金疮药。琵琶骨上的鞭伤洋洋洒洒,像妖娆的红梅一般,星星点点地在背脊上开着。
她想起那只野狗。孩子们正在追着那条野狗,野狗嘶哑地叫着,它不停地跑着,跑着,直到沉入那方小池塘里。
宋时仪咬着手帕。琵琶骨的伤口最深,有点发脓,挽秋用针刺将伤口戳破,又重新用黄酒洒了一点,再撒上金疮药。挽秋给她涂抹均匀,手里拿着大蒲扇,轻轻地在伤口上扇着。
南星掀开帘子,端着药汤,“主子喝药吧。”
宋芷艰难地起了身,正准备喝药,又听见一个侍女在帘子外候着,“主子,朱御史来了。”
“怎么是朱御史?”南星将药汤放在小茶几上,用勺子舀了几勺药汤散热,方便时仪喝药,紧张地说,“主子,陛下他……”
“见吧。”宋芷穿好中衣,束好带子,示意挽秋将袍子递给她,“扶我出去。”
朱忱穿着那套黑色官服,他腰间系着豹头鞶囊和银鱼袋,还系着一个碧玉华花碧叶佩,他端坐在坐垫上,认真等待。
“罪臣宋芷见过朱御史,”宋芷让挽秋搀扶着她单膝下跪,冷静地说,“朱御史好。”
“子温兄避嫌,皇帝陛下让我来问问你而已。”朱忱谨慎地说,“你也别一口一个“罪臣”,感觉有点折煞我,你有罪无罪,还是得再查查。我们御史台不敢轻易定罪,上次宫正司对你仓促用刑,陛下罚过宫正和司正。”
“是。”宋芷说。
两人对坐,侍女上前给他们上茶水和点心。朱忱将殿中监卢嘉清查过的管食办公厅的账册,和撰写的案情特别报告,分别递给时仪。
“朱御史,我还是戴罪之身,”宋芷说,“翻看这些账册和报告,请问合适吗?”
“宋奚官果然妙人。”朱忱端坐如钟,笑了笑,“你和梁子温真是不分伯仲,都是防人的。”
“既然朱御史这般说,那芷就斗胆一阅,”宋芷拱了拱手,便接过账册和报告,翻看一会儿,眼神转了转,“罗内监为了个男人,赌上性命和前途,害人害己,何苦来呢?”
“你不也为了顾桓,非要金城郑家和汉阳王家家破人亡!”朱忱端详着宋芷,宋芷脸色微微苍白,眼神还是透露着一股嗜血的狠,高兴地说,“子温兄想要举荐你去御史台,不过我和他说,陛下和贵嫔未必会放人呢。”
宋芷未置可否。
“我该问的都问了。”朱忱站起身来,向时仪拱了拱手,“要是你不能在建章宫当官儿,要不去别的地方当个书吏试试?当然啦,我不过是说说。反正你是保住性命,前途谁也说不准。”
“多谢朱御史提点。”宋芷微微欠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