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惑既已解开,为何还不离去?”
“那只是其中一惑,晚辈还有许多……”
“小子,你会否太过贪心了?若我有求必应,岂不把自个儿累死?”一窈窕倩影乘蝶而来。江十梦长发半挽,腕间的银镯轻响。
朝瑰意大喜,再行一礼:“见过江前辈!”
江十梦淡淡道:“你所求何事?”
朝瑰意道:“传说这世上有一种香,可以编织梦境,晚辈所求,正是此物。”
江十梦淡笑一声:“噢?是么?”
朝瑰意道:“晚辈诚心相求,还请前辈能略施援手,赐我织梦或香方。”
江十梦秀眉微挑:“你倒是直接,口气还真不小!我为何要帮你?”
“那前辈方才又为何替我解惑?”
“那不过是三生石折射的因果残影,与我无关。”江十梦轻挥衣袖:“走吧。”
朝瑰意单膝跪地,抱拳道:“此香于我极为重要,恳请前辈相助,晚辈愿效犬马之劳,付出什么代价都可以。”
江十梦闻言,似是有了些兴趣:“为何对你重要?”
朝瑰意低下了头,让人看不清他的神色:“我想在梦中,与所念之人相见。”
江十梦道:“既是想见,直接去找你那所念之人便好了。”
“再没有他了。”
“什么?”
“我再也见不到他了。”他的声音颤抖着。
“难道你平日里不做梦吗?”
“不够。”朝瑰意紧握的双拳连指节都开始泛白:“远远不够,我恨不得每日每夜都梦见他。”
“听你所述,既是已离去之人,为何还不放手,何必执着于此?”
“我……我只是想再多看看他,看看他就好……”
江十梦见着眼前人如此执着,一时有些动容。“以你的执念之深,本可请我为你织一场梦。为何不开口?”
朝瑰意摇头:“前辈织出的梦太完美,我怕自己不愿醒来。况且……这是他人造梦,不是我的。”
江十梦忽然明白了眼前这个人的固执。他要的那场梦,那必须是他自己亲手够到的,不能假手于人。
有一只蝴蝶飞了过来,落在朝瑰意手心。
江十梦道:“成为织梦师需要天生‘梦体’,神魂需足够稳定细腻。而你的神魂太过烈性,血脉相克,若强行织梦,未等梦境成形,便已被你自己的火焰烧成灰烬。”她看着朝瑰意的眼睛:“这些,你应该早就知道的。”
朝瑰意道:“是。正因如此,我才来求前辈,求传说中的织梦香。”
“那我问你,方才在三生石中看到的那些,是你与他之间的记忆?”
“是。”
“织梦香并非凡物,方子因人而异。要我帮你,总得让我知道你究竟在执着什么。”
朝瑰意开口:“我可以讲给您听。”
“为什么不直接给我看呢?”她指尖一只蓝蝶翩然飞起:“我的蝴蝶可以探入你的识海,你经历过的那些记忆,我自会知晓。”
“晚辈先前说过的,梦境我不愿假手于人,记忆亦是如此。”
“那你可知,单凭口述,我未必能判断出织梦香所需的关键?”
“那晚辈便讲得足够清楚。前辈即便看不见,也能明白。”
江十梦终是轻轻叹了口气。她衣袖轻拂,两人便已坐于一白咎树下。
她给朝瑰意倒了一盏茶让他喝下:“此茶可凝心静气,可感觉好些了?”
朝瑰意点了点头。
“说罢,我听着。”
朝瑰意开始讲述,蓝蝶绕着他周身飞舞。江十梦起初静静听着,渐渐地,她看见一些东西。并非是完整的记忆画面,而是朝瑰意在讲述时,那些刻骨铭心的瞬间太过浓烈,直到从他平静的语调中溢满出来,被蓝蝶的翅膀捕捉,投射成的模糊残影。
她看见一座至高山巅,四道身影在大雨中相拥。
看见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圆,两只轻轻相勾的手指。大雪中一袭红衣起舞,动人心魄。
还看见烈火。无尽的烈火。
画面断断续续,像是被撕碎的画卷,又被风胡乱吹在一起……
朝瑰意突然停止了。
“说完了?”
“嗯。”
江十梦道:“你很会讲故事。”
朝瑰意道:“或许吧。”
“但最关键的部分,你没有讲出来。”江十梦话锋一转:“我并非要窥探你的私隐。但织梦香需要的‘梦引’,必须从你记忆中最深处的执念中提取。”
朝瑰意摇了摇头。之后的记忆太痛,就连他自己也不愿回忆。
“我活了很久,见过太多求不得的人。我也曾有过……不愿意让任何人看见的记忆,所以我不会强迫你。”江十梦站起身来,目光落在那片巫水朦胧之上:“香若配错,轻则梦不成形,重则神魂受损,而我不愿造业,所以……”
朝瑰意打断她:“我会死吗?”
江十梦说:“不会。但你会反复困在记忆中最痛苦的时刻。”
朝瑰意沉默了很久:“那我更不怕了。我已经历过无数次了。”
江十梦见他油盐不进,即便她心中再有触动也只得作罢。她挥一挥衣袖,正准备将这年轻人请走,却见他又开口了。
“也是。死我都不怕,更论一道记忆。前辈,请看吧。”他的心早已积压了太多沉重的,难过的事物。也许此刻一个观众于他而言,也许也算一道良药。
朝瑰意闭上双眼。
江仙人也未再多言。一只蓝蝶从她袖口飞出,落在了朝瑰意的额心。
她晃了晃腕间的银镯。
叮铃叮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