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尘不烬,前缘不显;前尘已断,前缘再续。天下河流水系看似纵流横断,实则暗涌交汇,绕过千万万里,又在那头相遇。
当朝瑰意再次醒来之时,这叶扁舟已在一处幽山停泊。
此山泛着荧蓝之光,本身就如虚似幻。
在他踏上岸的瞬间,那只幽蓝巨蝶又扑了过来,将他带起,飞上了这座幽山。
蝴蝶在一片虚无之中扔下了他,他随风缓缓降落。
这里虚无一片,分不清东南西北,分不清前后左右,走的每一步,你可以说是向左,亦可以说是向后。
这幻境,有点意思。
他闭上眼,任凭直觉带着他向前踏去,当走到九十九步时,他停了下来,睁开眼。
一块泛着青白色灵光的巨石出现在眼前,上头刻着三个字——“三生石”。
他伸出手抚上那块石头,觉得灵魂深处传来一阵轻微地刺痛。冥冥之中,似是有什么在牵引着。
忽闻巨石背后传来轻凿声响,他缓慢踱步行至了石头背面。
只见一白衣少年,长发如墨以红色发带束起,正背对着他,在巨石上刻字。
朝瑰意轰然只觉全身血液都往头脑上涌,百年未曾感到跳动的心再次跳动起来。
只是一瞬间,又像是过了几万年。那少年起身,回过了头来。
也许某些时刻,不会再有比眼泪更好表达情绪的方式。朝瑰意站在原地,动无法动。
那少年回过身来看到他,明明是清冷之人,眼里却闪出了星光,唇角弯起的弧度令冰雪都要消融。
少年朝他快步走来。朝瑰意伸出手张开怀抱,只等那少年扑入他的怀中。
当他想要收紧手臂之时,却发现那少年穿过了他的身体。
回头望去。
白衣少年的前方还有一人,那是一道红衣少年的背影。
红衣少年头也不回,在追逐另一道白色身影。
白衣少年在后面追,却始终追不上那道红色身影。
而那道红色身影,是他自己,十七岁的自己。
他猛然发觉,此刻他竟然身处十七岁那年通天塔的幻境之中。
那年他和梅如珩两人一同进入通天塔的幻境试炼场中,结果刚一进入两人就走散了。他找不到梅如珩,便只好一人在那幻境之中行走。他当时看到了一块巨大的三生石,也确实听到了细微的凿石声响,但是灵魂中传来的刺痛让他并没有在意这破石头,而是转身去了另外一个方向。
如果当时,他能绕到这块三生石的后面,该多好。
只可惜,他没有。
但是梅如珩看到了他,一直在他身后追逐着他,他却始终没有回头。正如他当年所追寻的那道白色身影没有回过头来看他一样。
十七岁那年的对话还历历在目——
“白汤圆,你在幻境中看到了什么?”
“你。”
“还有呢?”
“都是你。”
“没了?”
“嗯。”
“我的幻境,也是你,我一直追着你跑,可你连看都不回头看我一眼,还离我越来越远……”
“小意,那不是我,我在这里,在你身边。”
“梅如珩。”
“嗯。”
“你还欠我一个要求,在百炼之渊里,你还记得吗?”
“记得。”
“你不可以不理我,不可以丢下我不管,永远都不可以。”
“嗯,我答应你。”
“你发誓。”
“嗯,我发誓。”
“不行,来拉钩。”
两人手指轻轻相勾。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是坏小狗。”
…………
他迈开脚步追逐着那两位十七岁少年的身影,直到尽头。他看见那年的自己终于灵力不支,倒在了地上。
梅如珩终于追上了他,将昏迷的他拥入了怀中。
他从未见过梅如珩这样慌张的神情,还带着些贪恋。他凝视着自己。再然后,他看见,十七岁的梅如珩,偷偷吻了十七岁的自己。
朝瑰意的心被无形之手攥紧地几近窒息,他这一生,究竟错过了多少。原来他毕生所求,他早已拥有了。
原来温柔,这般诛心。
此刻他只想将眼前跪坐在地的两位少年拥入怀中。
俯下身的刹那,少年化作无数蓝色荧蝶,消散了。
对,回头去看。快回头去看梅如珩在那块三生石上写了什么。
转过身,三生石就在眼前。
他抚过那六个字。朝瑰意梅如珩。
传说世上有一青白石,名曰“三生”。刻上所念之人的姓名,便永世不会分离。
一阵轻灵的银饰撞击之声传来,他从梦中醒来。
庄生晓梦迷蝴蝶,大梦终醒。
“晚辈朝瑰意,多谢江前辈解我心头之惑。”朝瑰意向着虚空行了一礼。
空气依旧寂静,朝瑰意又行一礼:“能否斗胆请江前辈现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