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后来,他慢慢将权力收拢。皇权在他掌心,君临天下,当他有能力决定何人能执掌后宫时,那人却永远离开了。
来日再会,只在黄泉途。
心中种种,皆因情深。可当真?若是当真如此深爱,他便不该寻一个同她相貌相似的女子聊以慰藉。
他深知此乃不贞不洁,因而他欺骗自己——阿枝没有死,她就是阿枝。
因此,他给她打下彼岸花的烙记,将她全身上下装裹得同阿枝一模一样。
他笑了,得意自己的大作,欣慰于能与她重逢。
哪怕她泉下有知,恨他怨他,那他们便如此爱恨交织地纠缠下去,执念欲深,便愈是不可分离。
最好,她的魂魄能一直望着他,陪着他,生生世世。
——
白聆用手指描摹着魏策安的轮廓,从紧骤的眉心一路向下,滑到微微颤动的喉结时,她停下来。
手指伸展开来,缠住他的细长的脖子,而后聚拢收缩。她能感受到他快速跳动的脉息,感觉到他愈发急促的呼吸。
她猛地收手,遏制住自己的歹念。
她的呼吸随之加快,伴随着发狂一般的无声的笑。
此刻杀他的欲望已然达到了巅峰,但时机未到,她必须得理智行事。
她离开床榻,用簪子拨弄着灯芯。她已然开始设想,该给他一个怎样刻骨铭心的结局。
轻而易举地了结他实在是太便宜他了——最好是能让他死不瞑目。
可这着实是一个难题,即便是相处的这段日子,他也谨慎得很,从未向她袒露半分真心——故她不知晓阿枝这人,也便不足为奇了。
若是真真揣测起来,那么白聆心下觉着他对皇权仿佛只是一种无名由的执念,而现如今,他心中似乎早已释然,而手握皇权更像是一种报复。其余的人事物,白聆不敢妄下定论,但至少,那位叫阿枝的女子确能牵动他的心。
烛火寿尽,她的心里也已排演过千万种结局。
——
当姜冽央得知她的好儿子将苏尚书的尸首投于乱葬岗时,心中不知是欣慰还是唏嘘。
一方面,他的手段得益于她的悉心调教,今日此举也算是得了真传;另一方面,想必是年岁已大,心中竟有几分感性。
不该的……她默默警告自己。
既然他的儿子做出了这一步,那么她也该回应些什么。于是,她将白聆叫来,跟她说了有关阿枝的事。
姜冽央透露的不多,无非拿来了几幅皇帝宫里的画像,谈起了那人的性子,说起了那朵彼岸花和皇后之位。
这些,便足以让白聆怒火中烧了。她知道白聆是个聪慧人,那就让这把好刀去替她行一些便捷之事吧。
她轻抚着画上的那张面庞,眼中流露出一抹慈爱。
她的死,也是姜冽央没有想到的。
那时姜冽央确实对她说过一些话,无非是想刺激一下她,试探一下她的心意。或许在此刻想来,那些话确实有些过分严苛了,对她而言无异于一座大山骤然压下去。
对于如此一个未经世事的女子而言,确实严重了些。只是姜冽央没想到,她竟能将这一切都埋在心里,一点不曾跟皇帝透露。
摆在明面上的尚且如此,私下那些嫔妃大臣如何待她尚不能知。
真是太傻了。直至如今,姜冽央也想如此评价她。
然除去这一点,她确实美好,为人处世面面俱到,接人待物如沐春风。或许,怪就怪,那二人终究是不够相爱,不够坦白,不够信任,才走至这一步。
每每想到这里,她心里总会开阔几分,仿佛自己只是为他们提供了一块试金石,很可惜,而他们没有通过考验。
而白聆,在性情方面同她相去甚远。她能留在魏策安身旁,也是姜冽央没有想到的。
本以为是一往情深,一心一意,原来是假戏而已,随随便便一个相似的人,便可以轻而易举地替代那人。
想到此处,姜冽央便替死去的人觉得不值当。
帝王心,哪能从一而终呢,有哪能奢求一颗帝王真心呢。有人直至到死那一刻才能领会这一点。幸而,她敢爱敢恨,才能走到如今这一步,坐拥旁人艳羡的权势。
姜冽央在幕后,静静看着这场好戏的开幕,满心期待地等着这场好戏的崩盘,一个又一个的木偶人,在如今都显得如此天真可爱。
那时,兔死猢狲散,渔翁得利者,只会是她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