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衢明不看秋景，只看解千愁。
他心情极好，好到泛起了一点儿懒，懒得计较许多事儿了。
躺地上红尾小醉鸟，亦格外憨态可掬，孟衢明学着解千愁的语气：“算鸟，算鸟，我和阿丑去吃烤鱼吧。”
让它们醉一会儿，一会儿醒来就飞走了。当少杀生积德了。
解千愁佯作不知，“哪里有鱼？”
他眨了下眼睛，漫说：“莫非陛下捉了鱼烤着了？”
孟衢明眉梢微扬，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懂装不懂，鼻尖闻见了香也不点破，眼里蓄着秘而不宣的默契，眸光轻点解千愁还没干透的衣摆。
解千愁缩脚。
衣摆却来不及藏起来。
好吧，他妥协。只得认下：先前寻涧水叉了鱼，砸了片石刀剖开鱼腹去净内脏，垒石缚枝，搭成个简易烤架，架上火就闲不住了。
本想寻处向阳高地，晾晒捕鱼打湿的衣衫，谁知撞见了这群贪吃醉倒的小家伙。
巧的是，若走正道，那和他捕鱼的林涧溪是两个方向。
“陛下跟我来，”我这儿有捷径。
解千愁牵着孟衢明转过那几株山槐子，小径骤然收窄，往下是段陡削石坡，坡底铺开片乱石滩，涧河自其间蜿蜒穿过。
不过数十步。就是他支起的烤架。
“我要献鱼给陛下，怎么能让它离了我的视线。”
“那岂不是叫陛下陪我冒险。”
山间路径曲折奇妙，天光穿破林木，绝处又得新路。
林风摇动孟衢明耳边碧珠，他从未比此刻更确定，这个皇位抢得真值。
先帝沉溺声色，平生所求不过是自己舒坦，怀揣着怎样的心情称：“朕之解侯是护国之能将。”，他无从得知。
但，被解千愁护着的感觉：
高枕太无忧，得之竟不觉。
仔细想来。这一路上，他竟然只顾提防解千愁预备在何日何时动手了。反倒丝毫没忧心过，防务会不会有疏漏，会不会有别有用心之人钻空子。
是他信任吴功到吗？还是相信出身草莽、初次执掌围场布防的太湖军？
不过是三军之中，有个解千愁而已。
难怪一卸下解千愁，诸事纷至沓来，只觉比往日劳心百倍。
倘或换个人，被解千愁这样贴心地、在无人荒地烤个鱼都要眼不错地盯着，谨防送入“陛下”口中的东西出了岔子。那他，就要弑君了。
陛下，陛下，解千愁的陛下，只能是我。
不是哪个死人。
更不能是别的活人。
伤手露在纱布外的指节被轻轻弹了下。
“想什么呢陛下，鱼都快糊了。”解千愁拉他回神，笑着抱怨，“太不够意思了吧。我在你边儿上呢，你居然还想别的人。”
“我在想你怎么上来的。”孟衢明蹙眉，这石坡太陡峭了，手脚利索的人尚且要仔细，他转身，半笑着看解千愁手脚上的锁链。
“上山容易下山难，”解千愁摊开手转了一圈儿，展示自己安安全全，衣衫都没被划破，“现在下去的确有点儿麻烦，不若陛下背我？”
陛下没有气急败坏，反而转身半蹲。
“陛下？”
解千愁一愣。
“其实我下去好……”好几次了，他鱼烤着呢，不得时不时去翻个面儿啊。
“快来。”孟衢明催促。
解千愁趴上去，双腿习惯性要环腰，链子“铮”地绷直，两人忘了锁链只有不到一肩宽，够不着。
“委屈一下。”
孟衢明反手捞住那截脚链，手腕一带，将解千愁两条腿连着链子向上兜起，让他像被裹进襁褓似的，整个人收拢在自己背上。
解千愁闷哼一声。链子吃住了他的重量，勒进腿弯，他双腿并拢斜搁孟衢明身侧，比环腰难受多了。
不得不抖抖手腕将锁环往下顺，他环住陛下脖子：
“我又不会跑，你就不能先给我解开吗？”
脚踝上的链子一节垂在孟衢明腰侧，一步一响。
手腕上的锁链横亘孟衢明脖颈后，解千愁把下巴尖搁在他肩窝里，伸手拨了下那颗珠子：“陛下，我在跟您说话呢。”
孟衢明：“嗯。”
解千愁：“……”
嗯什么嗯！气死我，气死我。
一缕清淡的熏衣香从孟衢明颈侧钻入解千愁鼻腔。这是孟衢明第一次背我，就算被孟衢明摔断一条胳膊也值了。我要有点耐心。耐心。
耐心用完了，“您何苦呢，我不舒服，您就舒服了吗。陛下。”
孟衢明的喉结一动，蹭过解千愁手上锁环，他脚步很稳，声音却放轻了：“叫刘仙才来统领禁军，再把武卫营和太湖军合并，一并交给苏鸿管理，晁惟原职不动，你觉得怎么样？”
解千愁真愣了下，他以为陛下再不会跟他谈论军政机要：“不妥。陛下。”
“嗯？”
“别的人怎么安排臣听圣裁。但晁惟，”解千愁的手放规矩，“臣请您不要宽纵他，将他贬离京师，放逐出去从百户做起吧。”
“你舍得？”孟衢明分神瞥他一眼。
“陛下慧眼，岂不知我是在替他求一线生机。”
舍得。如何舍不得。
侥幸保下性命，都是仗着孟衢明对他的感情。
余下的话不必多说。晁惟本有才干，到边地，尚有将功折罪的余地。留在日下城的漩涡之中，才是步步死局。
陛下手稳脚稳，两人安全下到坡底乱石滩，没叫解千愁摔折胳膊。
“呵。”孟衢明不置可否。
没反驳就是准了，解千愁笑道：“快放我下来吧陛下，鱼都要糊了。”
忽然，解千愁耳尖一动，猛地沉肩，借着伏在他背上的姿势，硬生生将孟衢明肩头往下一压。
短链绷紧，勒得他腕骨生疼。
箭矢擦着两人肩胛外侧刺入石缝，碎石飞溅。
箭从后方而来。
“下来！”解千愁还在他背后。孟衢明先把解千愁往地上一送，自己侧身滚进石滩，第二箭紧跟着扎在他方才站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