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下静谧,空气中氤氲清润灵气,日光斜斜穿过殿外那颗苍劲古松的枝叶,在石板上碎成斑驳光点,偶尔随山风轻晃。
宗主大殿远离演武场,除去风吹动松枝的窸窣声再无其他声音,仿佛一切喧嚣都与此处无关。
殿门大敞,任奚雨垂首,确认自己衣着整齐后,抬手轻叩殿门。
江元和早已注意到有人靠近,并未动作,待听到敲门声,才抬头看向来人。
“任姑娘请进来吧。”
任奚雨轻提裙摆跨过门槛,在江元和的示意下坐在下首座位。尽管来过一次,她仍旧对这处大殿十分好奇,一双眼睛骨碌碌地转,意识到不妥,又迅速收回目光,定定看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任姑娘来找我是有事?”
她立刻仰起脸,捣蒜似的点头。
“有的。我想问问宗主这里有没有君后的画像,就是少主大人的娘亲。”
江元和动作顿住,沉吟片刻,道:“有。”
他并未多问,这几日观任奚雨与沈掬星的关系,知二人关系不错。他已对沈掬星的性子有所了解,心下认定应当是沈掬星想看但不好意思,故而让任奚雨前来。
即便不是如此,这小姑娘心灵澄净,不会做出坏事来,大概率也是为了沈掬星。
画放在江元和的住处。
那是处十分清雅的院落,院中栽有一颗桂花树,眼下尚不到季节,树上只有碧绿油润的桂叶。院子一角种了许多与宗主大殿后面相同的玉簪花,不知是否从那儿移栽而来。
任奚雨跟在他身后进入书房。
书房内的陈列江元和这个人一样,整洁、干练,桌上放着许多宗门内外各类事宜,却分毫不显冗杂,分门别类摞在一起。
他取出一方锦盒,锦盒不小,要两只手捧着才可以。锦盒上没有灰尘,想来时常被人翻看。打开来,里面放满大大小小的卷轴。推算一下时间,这些卷轴应当年份不短,却被保存得很好,寻不出任何破损或污渍。
其中一卷被江元和拿起,甫一展开,任奚雨一双眼睛立刻闪起光。
画上少女身穿一袭月白衣裙,裙身用画笔勾勒出莲花纹,坐在缠满花的秋千上盈盈地笑。日光在她身后铺陈,任奚雨觉得,便是天上的月亮也不及画上人美丽。
又展开几幅,有些是少年时的江望舒,有些是年幼时的江望舒,或手握小木剑挥砍,或蹲在地上种花。
江元和十分疼爱这唯一的女儿,他自己不善绘画,便请符峰长老或宗外的画师来画,只是成年后江望舒便一心扑在修炼上,不愿再画像。
也正因如此,他后来时常后悔那时没有坚持自己的想法,否则现在手边也不会连一副她长大后的画像也没有,只能对着年少的小女空落泪。
若她现在当真年少就好了,无论使出什么手段他都会保护好她,不让任何人抢走他的女儿。
耳畔许久没有话音,任奚雨偏头,发现江元和握住卷轴的手指轻颤,眼眶泛红,目光虚虚落在画上,不知是在看画,还是透过画看什么人。
她轻抿双唇,情绪也难以抑制的随之低落起来。
江元和从回忆中抽离,忍下心头疼痛,问:“你是不是想带走几幅?”
“嗯……可以吗?”任奚雨犹豫地看向锦盒。她看得出来,江宗主很爱他的女儿,江望舒走后便靠这些画怀念,现在若拿走,无异于在他身上割下一块肉。
她实在不忍。
“你是想给掬星看吧,”江元和长叹一口气,偏头看向窗外的桂花树,“拿走吧,他也很想他的母亲,总归我这里还有很多。”
他比沈掬星幸运些,至少享受过与女儿在一起的时光,而沈掬星自出生起没见过一次江望舒,连自己的母亲是何模样都不知晓。
“多谢江宗主。”她向江元和作了一礼。
其实任奚雨现在就想将这些画拿给沈掬星,可她想要的画还未画出。
她在幼年与少年时期的画卷中各挑出两幅。受环境与画师主观影响,同一人的不同画像或许略有不同,她想稍作对比,画出最准确的画像来。
*
演武场有许多弟子,或为大比做准备,或日常修炼,速度不等的破空声自四面八方传来,略显纷乱。
任奚雨脚步渐渐放满,好奇地向那边张望。
难怪凡间的人们都称呼修真界的弟子为仙人,白衣翻飞,真真似天仙。
视线忽与场上一人相撞,定睛一瞧,发现是钟离景。钟离景亦是一怔,思忖片刻,收剑朝她走来。
“任姑娘可需要帮助?”
钟离景周身裹着一层柔和日光,同样的弟子服穿在他身上却好似仙衣。任奚雨想,这位被门内许多女修讨论的钟离师兄,剑术在宗门内佼佼,脸也是长得最好看的。
“不用的,我只是从此处路过瞧瞧,正准备回住处去。”
“我送姑娘回去吧。”
钟离景并无其他心思,只是想到天云宗地大,对宗外人来说稍显弯绕,而任奚雨是客人,他身为大师兄,出于礼节合该将人安顿好。
任奚雨连连摆手言自己可以,她与钟离景实在算不上熟,只在他看凝雪时说过两句话,再无其他交集。
谁知钟离景道:“无妨,任姑娘不必与我客气。我已练完今日的剑,恰好有空闲。”
任奚雨很想说自己没有客气,可他脸上挂着天云宗弟子别无二致的正义,她实在不知该如何开口,索性接受他这番好意。
钟离景当真只是送她回去,路上一句话未说,直至到她居住的院子门口,才开口:“到了,任姑娘进去罢,有事再寻我。”
“嗯嗯,多谢钟离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