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的暮影渡是微凉的,所有人聚集在福田院的空地上,等待着老油子发话。
他们在朝西的方向垒起一小座隆起的土包,然后插进木牌,上面写着小河的名字。
接着准备好一个火盆,分发了黄纸,排着队轮流投入火焰。
“过去了就好好生活吧……”
“以后不会再挨饿了。”
“下辈子,投胎做个有钱人家的小少爷!”
孤痞们挨个留下对小河的祝福或是道别,苏望禾在队伍末尾看见,他们每个人除了烧黄纸外,都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其他“礼物”,有的是破损的小玩偶,有的是一顶手作帽子,有的是一支用木头削成的笔。
这并非老油子的安排,是孤痞们自发的意思,他们挨个将自己准备的物件摆在土包周围,直至满满当当,仿佛又成了一座小山。
就连阿错,也跟着往火焰里扔了几回黄纸,接着蹲在一旁,嘴里不时念叨着小河的名字,一会在地上写写画画,一会儿对着火盆呼唤小河。
最后,只剩下苏望禾与钱来欢。
她们一左一右,也留下了礼物,钱来欢准备的竟是一本账册。
“我这个,直接烧给他吧。”说罢,她径直卷起册子投入火盆,原本已经将熄的火势,瞬时间窜了起来,映照在脸上格外炙热。
“提前学学账本怎么记,下辈子做生意赚大钱吧!”钱来欢留下最后这句,便退后了,苏望禾又回想起,小河一直希望学些什么可以成为强大的人,只可惜没有机会教他武功,而朔睦节当日,他好不容易找到了未来方向似的,拉着钱来欢的衣角,吵着说以后要当商人赚钱。
当时苏望禾还在想这样也好,不用打打杀杀的,没想到也仍然遗憾错过。
孤痞们没有人哭,也许只因为离别常常在这个地方上演。
道别过后,挨个回房休息了。
院子里只剩下三人。
苏望禾看向老油子的背影,突然感到孤独与寂寥。
“哎,他们以为小河死于尘卷风,荷娘是被风卷走下落不明,只有我知道,这是要变天了……”老油子语气沉重。
三人交换了所有信息,苏望禾知道了老油子的过去,他作为新月国武将,还有与老莫等人的渊源,以及三年前沙狼卫中深入新月国带去倒影世界的入口信息,换来止战言和的事情。
苏望禾也将古越、空渡禅院、上古九影等线索坦诚相告,她信任老油子。
而阿欢顺势说出她的打算,需要孤痞们的配合帮助,现在光靠她们俩人,也许始终不能得知究竟古越隐瞒的什么,也就无法破解关于谁才是空渡禅院幕后黑手的真相。
要孤痞们帮忙蹲点的任务,老油子应允了。
只不过提前当下局势,他的脸色仍然不能轻松。
“听你们描述,所有消失的人都与空渡禅院绕不过去关系。”老油子正襟危坐,拐杖伫立在旁,“而与空渡禅院关系最紧密的是古越和守空主持。”
“也就是说,若要查明真相,必须要从这两人身上下手。”
“没错。”
“其实,我有想法。”苏望禾主动提到,“孤痞们去街上留言二人动向,我去一趟禅院,阿欢想办法找到古越的家仆,而老油子你恐怕需要跑一趟守将府的监牢。”
两人的目光齐刷刷望向苏望禾,他们现在相互之间多了信任与相惜。
“你还是怀疑守空住持?”
“我并不相信是他。”苏望禾认真回答,“与其说是去看有没有线索,不如说是为他的清白找到证据。”
其余两人默默地点头,没有人愿意联想风魇同守空住持的关系。
“搞定古越的家仆对你来说应该非常简单,我总觉得何诚被赶出古家一事没那么简单。”苏望禾回忆起当日何诚的种种闪躲。
“那要我去一趟守将府的监牢,恐怕是为了老莫,我说得可对?”老油子分析道。
老油子同老莫毕竟是同族的关系,也许可以有不同的突破。
“这些调查看似简单,但我们一定会被有心之人关注着,或许我们观察他们的时候,他们也会凝视着我们……切记,我们所有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搞清楚——到底为什么所有消失的人都点过长明灯。如果有任何危险情况出现,不要自己硬抗。”
苏望禾再一次强调目标,同时吐露出她的担心。
阿欢忽然为其拍掌,笑容灿烂:“哇,没想到,你还是很聪明的嘛,看来之前是我和言影风遮挡了你的光芒……”
她嬉皮笑脸的模样瞬间让凝重的氛围轻松下来,可是惹得苏望禾脸上暗暗潮红。
“走了走了!还有活儿要干呢!”苏望禾着急转身,嘴里念念有词说孤痞们已经做完清洁打扫,该她俩倒泔水了。
钱来欢带着笑意,懒散地跟在她的身手,两人同运着一通泔水,离开福田院,此时天空已是月明星稀。
两人合力倾倒时,钱来欢嘴上嘟囔着:“没办法呀,那些孤痞饭吃太少了,没啥力气,这种事情还是只能姑奶奶我来……”
苏望禾一直没有说话,现在她已经比从前了解阿欢太多,她虽嘴上这么说,其实心里不过是想把这最累的活儿包揽了,回想起傍晚时分分工时,她主动填上了两人的名字。
“你说以前荷娘一个人是怎么倒干净的?”她的语气微怔,应是在怀念那消失的人。
“当没有人可以为她分担的时候,就做到了。”苏望禾回答道。
两人忙完之后,都没有立刻回去,反倒是靠在车架上,抬头望向星空,相顾无言。
已不知沉默了多久,是钱来欢率先打破了静谧:“我很小的时候,就被人丢在了街上,跟着些乞丐混了好长时间,所以特别会看人脸色,他们是否分我吃的全取决于我有没有价值,但那时太小了,能够做的事情太少,依然辗转过好些地方,最后是被插上狗尾巴草售卖,古家本是想为体弱的三少爷找童养媳才买下我,听说要搞些什么仪式能够帮他冲一下病气。”
苏望禾惊讶,没想到她和古越竟还有这层渊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