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见到三少爷之前就被主人带去了暗室，从此他给我吃给我穿让我杀人，教会我狡猾、人性还有命令。”

“所以对我来说，他就是对我最好的人了。”

苏望禾不知该如何回应，总觉得阿欢讲出这一切，并非需要她的安慰，只得轻轻地靠近了她一些，两人肩并着肩。

“在我心里，小时候的那些乞丐也好，还是后来骗我的阿婆也罢，蝼蚁始终只会是蝼蚁，他们生得太低，只会坑蒙拐骗或是染上陋习，就一辈子只能在这样的地方打转。”

她的眼眸中倒映出天幕上一轮银月，眉眼坚毅。

“我习惯了达到目的只相信自己，也习惯了手段狠辣。”她幽幽的嗓音却没有了往常的戏谑，“言影风和我是一类人，我很早就觉得了，可是，有时候你、荷娘这种人，竟然还是会蠢到我的心中觉得难以置信，接着浮现的却不是嫌弃，而是羡慕。”

苏望禾嘴唇微张，想说些什么，但又不想打断阿欢，这是头一回阿欢袒露自己的内心。

“那种羡慕会有连锁反应，有时候我也会恍惚，怎么不像自己了，我看见荷娘会觉得心疼，看到小河会想要逗他，看到你就想看看到底你不严肃的样子会怎样。”话音末了，她笑了，是一个淡淡的笑容。

“嗯，这样共同协作的生活没体验过，试一下吧。你可不要拖我后腿啊！”说罢，她大摇大摆地往前走了。

“喂！车不推啦！？”

苏望禾轻笑着大声道，双手握好车架的把手，滚轮骨碌碌地转动起来。

*

翌日清晨。

苏望禾起了个大早，她准备去空渡禅院。

其实算起来，这是第一次以普通百姓的身份去面对守空住持，此前为了掩盖她混入福田院的事情，实则从未有过机会与守空住持面对面交谈过。

她一路行至郊外，越挨近禅院的地方便能看见越多的流民孤痞，他们浑身脏兮兮的，衣不蔽体，可是嘴里仍然会念叨着叽里咕噜的词语。

苏望禾随便找了个人问他念叨的是什么，对方说那是守空住持教给他们的经文咒语，念得越多福报便越深，未来或许可以改变命运。

没想到在这里最虔诚的人，竟是这些或许大字都不识几个的社会底层。

梵音袅袅，刚到禅院门口，便有庄严而沉稳的铜钵声音传来，禅院内的百年古树上栖息着叽叽喳喳的小鸟儿，它们从一个枝头飞向另一个枝头。

香客们或低头虔诚许愿，或跪着念诵经文，手里不时拨动佛珠。

正中盛大的万千长明灯仍然绚烂，这样一副浩瀚又静谧的画卷，苏望禾甚至舍不得踏入打扰。

“阿弥陀佛，施主，众生无相，万般牵绊可暂且放下，请进。”

门口洒扫的小僧似是看出了苏望禾满怀心事，主动双手合十，希望她心无挂碍。

苏望禾定了定神，迈入空渡禅院。

她情不自禁地止语低头，拾阶而上。

她注意到长明灯摇曳的火光背后，似乎并没有看见灯芯，正当她疑惑之际，恰好发现守空住持正在一处偏殿，轻轻地擦拭长明灯。

他应当伤势未愈，面容疲乏又苍白，不时捂嘴咳喘两声，一旁的小僧放下手中的活儿，紧张万分地上前想要搀扶守空住持回房休息，都被他摆摆手拒绝了。

“守空住持，心有大德，带着伤也仍然为众生考虑。”苏望禾已经行至其身后，毕恭毕敬地对着他合手行礼。

守空住持面带微笑转头对上她的眼眸，谦卑地说：“施主言重了，皮肉之苦仅为色相之苦，众生心上仍有缠缚，才是真苦。而这灯火，承载着百姓们的希望。”

两人相互之间行了礼数，苏望禾能感觉到眼前人有种莫名的气质，能够安稳住人心中所有彷徨。

“我看施主像是生面孔，今日前来，可有什么是贫僧能为你解答的？”守空住持遣走一旁小僧，主动关切道。

“我有一位兄长，曾经驻守边关多年，后来失了音讯，人们都说他已经为国捐躯，似乎只有我没见到他的尸首，不肯相信……”

苏望禾也没想到，她竟自然而然地说出了自己内心的苦楚。

“您这位兄长，甘愿奉献自己报效国家，会有善报的。”

“住持，这暮影渡内人人都信你、敬你，你可否为我解惑，我的追寻究竟是执念还是什么……”

“施主，我贫僧仅仅是一出家人，也参不透命运，你若问我兄长究竟是否还在人世，我也没办法回答你，可是若能为他祈求一些福泽，或许能够帮你……”

“怎么为他祈福呢？”

“你看这万千长明灯火，便是人们的希冀，众生有所求便虔诚点燃灯火，一个人的希望或许是执着，可若十人、百人、千人乃至万人，那便是众生的愿力……”

原本不过是普通的长明灯，忽然之间在苏望禾眼中仿佛散发出神圣的光芒，那光晕一圈圈扩大，似要将她包裹。

她在无尽的光明中，看见了好多人不同的心愿。

“真的可以实现愿望吗……”她有些出神地问道。

“只要心诚……”

她的思绪被吵嚷道声音打断，从那无边的梦幻中一点点回到现实。

有民众不顾小僧阻拦，踉踉跄跄地来到守空住持身边，说他要点灯。

守空住持和小僧对苏望禾表示歉意后，先将百姓迎进禅室，安抚他的情绪。

苏望禾想跟上去在门外偷看，却发现原本关上门的禅室里面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