祂被这句近乎无耻的坦白逗笑了。视线里,躺在草丛中的青年忽然侧过身,背对着祂。
起初并未察觉,可祂嗅觉过分敏锐。
新鲜血液的气味。
到了他们这样的魔力层级,伤势本该自行弥合。两人重伤至此却并不在意,也正因如此。
祂瞳孔微顿。
祂本可以趁这一瞬破绽,揭穿他的强撑,再将青年这些年所有冒犯与挑衅一并清算。恶魔最擅长记恨,祂尤甚。
可祂张口,吐出另一句话:“你很急着成为魔王?”
传说,成为魔王将获得永生。
那是彻头彻尾的谎言,也根本没有什么“魔王竞赛”。不过是魔王的一场恶意消遣游戏。
自始至终,魔王只有一个。祂确实诞生于主大陆,自古老纪元存活至今。
“我没那么早死。”祂低笑,嗓音低哑,“但我缺一位新娘,与我共分永生。”
第一秒,没有回话。
第二秒,隔壁的人慢条斯理地起身,嗓音传来:“听说魇土盛行子承父业。所以等我成为魔王,也要承袭你的妻子吗?”
他侧头看向祂。“可若是我杀了你,承袭来的权柄,会影响她的永生吗?”
魔王沉默半晌:“......你真敢想。”
承袭祂的妻子?
想也别想。不,被青年带偏了。真是......
祂看着撕开虚空,招呼也不打离开的背影。平生第一次生出几分罕有的迷惑。不止源于自己方才的话,更源于青年的反应。
他听见永生,连心跳都未曾错漏一拍。
那么他拼命往上爬,从一介难民,爬到高顶成为圣子、成为魔王继承者的目的是什么?
直至年轻圣子死去的那一刻,这个深刺入祂心脏的问题,也未曾得到答复。
可那时,祂已无暇顾及。
途中数次,祂不惜将蕴有本源魔力的源石嵌入青年体内,却依旧无法止住那具鲜活生命的流逝。
祂将他的眼睛,安放进自己的心脏。
他们交换过魔力。按大陆规则,他理应是祂被世界承认的伴侣。
可是他仍旧死了。
甚至...并非死于命运之手。
黑发黑瞳,被视作不祥,前半生颠沛流离;后半生改头换面,历尽艰辛,为人族殚精竭虑。
他驱逐了恶魔,封印了他,封锁了魇土。最终却在濒死之际再无法维持伪装,被当众揭破身份,死于行刑之日。
何其荒诞的一生。
祂该笑吗?
祂该痛快吗?
祂...就不该放他走。
青年四分五裂的躯体,被魔王安置于魇土最深处的深渊。众恶魔齐聚于深渊之前,神色各异,却同样难掩震愕。
谁都无法相信,这名一生辉煌又坎坷的圣子,竟会以如此潦草的方式,迎来终局。
魔王是最后一个离去的。
临行前,祂怀着一种难以言明的心绪,抚上那只烙有祂“源石”印记的眼睛。
......不见了。
不见了啊。
祂看似漫不经心,指腹却缓慢碾过那张被祂修复完整、再无一丝起伏的脸颊。
可祂心底已有火舌攀生,顷刻燎遍肺腑。祂唇角的弧度愈来愈深。
像无法餍足的欢愉。
也像焚骨蚀心的怒火。
下一次,祂会亲手攫住他,缚住他,将他完整扣押于掌中。
一万年过去。
再一次,那个活生生的、与记忆严丝合缝的青年,站在祂面前,完整,健康,鲜活。
他携着祂的那枚“源石”,以祂的眼睛,清亮地遥遥望来。
祂都不明白,不相信,自己为何还能以近乎平淡、无澜的语调,向这名阔别万年的圣子开口。
“原来,”祂凝视着他:“是我的孩子啊。”
祂的“孩子”,一步步朝祂走来。那张面孔依旧白净清隽,浑然不知前方正有黑暗无声敞口,无数阴影蜷伏其中,饥饿地等着将他拖入深渊。
“厄斐弥洛。”他开口,“让你的那群蠢货滚回魇土。少打其他宇宙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