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子的眉眼因躁意鲜活起来。那是久违的、生动的色彩。
而祂贪婪地凝视,视线沿着那张脸寸寸逡巡。沉寂万年的饥饿,在这一刻变得尖锐而具体。
灼烧着祂的腹腔。
祂甚至对祂的圣子,生出进食的欲望。
“怎么刚见面,”
别吓到这可怜的孩子,他什么都不清楚。不过,既然来了。
魔王修长的指节抵着书脊,掩住腹部痉挛,低低笑道:“就这么大火气?”
就不会太久。
魔王半卧于榻,昏昧光线在祂脸上游移,映得过分秾艳的面孔像经年供奉于神龛的白玉神像。
话虽如此,青年直呼祂名,显然取悦了祂。
衣襟随着笑声松敞,冷白平阔的胸膛半隐半现。祂阖上书册,嗓音低缓:“当然。如果是你的要求的话。”
晦暗沿地骤然攀升。
下一刻,他们立于王庭。
深黑法袍取代了先前宽松的衣着。雪白高领严密束至下颌,黑曜石胸针垂于胸前,银色链扣横贯锁骨,宽大的外氅自肩后曳落。祂支颐倚坐于王座。
修长的手指轻叩扶柄。
无形魔力自祂指下轰然铺展,顷刻覆及整座魇土。
蛰伏于魇土各处的恶魔,应召而至。
“大人。”
众恶魔敛眉俯首,驯顺如同被拔去獠牙的兽。即便察觉王座旁多出一道陌生气息,也无人胆敢窥看。
祂垂着眸,兴致寡淡,目光偏在身侧青年腕间。衣着古怪,腕骨上还扣着一副来历不明的镣具。
祂语调闲缓:“说吧。近日,你们都成就了什么‘伟业’。”
许奇看了祂一眼。这是在演哪一出。他们认识也算久,他多少摸清了这位的劣性。
后来从蛛丝马迹里倒推“魔王竞赛”是一场谎局时,许奇真心实意想过,一刀了结祂。
可惜做不到。
搞半天,他进度卡死,全因这家伙。
那些假扮圣子候选人的恶魔,确实是他击败对象的部分。但魔王继承者从始至终都不存在。
他真正要夺取的,仍是尚未坐稳的圣子之位。后来,他终于找到那名大器晚成的另一位光明术师,将其击败,再于厄兰多斯积起足够声望,任务方才完成。
回到总部后,他复盘与厄斐弥洛相处的始末,连同祂的习性、节奏、行事轨迹,以及那些无意般的纵容与旁观,才看清祂表面散漫下的本质。
独裁、多疑、喜怒难测。
上位者的恶质,祂一样不少。整片魇土都是祂的私域,其中万物,皆受祂俯瞰。
祂怎么会不清楚,自己的造物都做过什么。
“那便从你开始。”祂目光微偏,“亚斯塔禄。”
“大人。”
亚斯塔禄俯首。祂有一张极容易取信于人的脸,漂亮,干净。与王座上那种绮靡、摄人的危险不同,祂更像一瓶掺着圣光的毒药。
分明是恶魔,却像神座前走失的圣使。
祂声线温雅:“近日不过清闲度日。抚琴,写诗,偶尔与人同游,散步消食。”
“当然......”无形威压倏然压落。亚斯塔禄喉间一紧,冷汗顺着鬓角滑落。“也同第六宇宙的人族,聊过几句话。”
魔王低笑一声。
祂的目光掠向其余恶魔。
“近日封印松动,我曾去过一趟大陆,也,也同其他宇宙的生灵有过几句往来。”
“第二宇宙曾递来邀请。”
“第八宇宙正在举行祭典,我只是...被召去回应。”
“我......”
逐个问罢,魔王似终于听够了,垂眸轻叹:“看来近来是我过分宽纵了你们,我的孩子们。今日便留下,替我洒扫王宫。”
“至于那些宇宙。”祂声线含笑,“往后不得再扰。魇土既与诸宇宙订有协议,总该守些体面。”
什么协议?
众恶魔懵了。魇土可是公认主大陆遗弃一面…就算签订协议,这轮得到祂们吗?
再者,祂们那些举动,哪一桩不是在您眼皮底下发生默许!?
众恶魔内心咒骂这老不死绝对更年期,太特么阴晴不定。
面上一个比一个恭顺:“是,大人。”
祂们起身,认命领取这桩突如其来的苦差。
厄斐弥洛却未立刻遣散,只偏眸看向一旁伫立的青年,“这样,你满意了吗?”
祂在同谁说话?
又是谁,竟能令魔王厄斐弥洛用出这样近乎折节、温柔得令人悚然的语调?!
众恶魔心弦骤绷,更有甚者在惊愕之下忘了规矩,冒着魂飞魄散的风险抬眼——
视野骤然错位。再定神时,祂们已立在王庭前庭。竟是魔王亲自将祂们传送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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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奇不置可否。
祂若不肯出面,那便由他处理。左右损失不会落到他头上。可厄斐弥洛不同。
祂将整片魇土都划作私产,连同其间栖居、繁衍、厮杀的一切生物。自己的藏品受损,祂当然不会乐见。
让祂亲自出手,最省事。
但他原以为两人再见,以他们曾经的收场,免不了先打一架。结果这家伙意外地好说话——这可不是什么好预兆。
“多谢。”许奇不动声色颔首,“那我先走了。”
他踏出一步,四面浓稠暗色骤然合拢。许奇侧头,神色无澜,指尖微光凝起。
厄斐弥洛视若无睹,笑意不减:“你先前误会我了。”
不是你默许,祂们能做成?
许奇甚至怀疑,那群蠢货本就是祂授意。否则凭祂们的脑子,连他留在魇土的封印都摸不到边。
但祂至少在名义上降下了敕令。
而大陆规则承认这道敕令。
许奇很干脆:“抱歉。”
“道歉便生分了。我并非要你认错,我的孩子。”祂轻轻叹息,缓步走近。高大的身影投下阴影,眼眸低垂,专注得近乎温顺:“这么久没回来,你不想看看这里的变化吗?”
“听说厄兰多斯之外,诞生了更多大陆,甚至宇宙。”祂语调含笑,“不同宇宙,不同王权,不同规则,不同力量谱系。多奇妙。魔力之外,竟还有别种登临顶端的途径。”
“被你封印的这些年里,世间多了太多我未曾知晓的事。”
魔王俯身,姿态优雅得像一场精心陈设的礼仪。
“来。陪我走走吧。”
许奇顿了顿,还是将手放进祂掌心。温凉而湿润的触感,轻轻贴在指骨。
珍重之吻。
厄兰多斯古老礼仪之一,用以表达重视与敬意。
于是,他再一次以相同的方式,像游览白塔那样,重走了一遍魇土的魔王王宫。比起白塔,这座王宫仍是记忆中的模样,仿佛时间从未在它身上留下丝毫痕迹。
许奇对厄斐弥洛的感官其实挺复杂的。
若要细论,刚认识时,祂亦敌亦友。等到彼此熟悉,对方又像是开始真的认真教导他,将自己摆在了“老师”的位置。
再后来,他戳破祂的真实身份,明白根本没有所谓继承者,这人与任务再无关系,便又退回陌生。
或者说,退回立场相悖的敌人。
可最后,在他死前,许奇最后一眼见到的,却是赶来的、被他亲手封印的魔王。
他确实错愕,不难看出祂暂时挣脱封印的严重反噬。
为什么,是恨他恨不得亲自鞭/尸?
当时许奇已经历过多个世界,早已能熟练而平静地接受死亡,甚至反过来安排自己的结局。
作为光明圣子,他却生着大陆公认最禁忌、最卑贱的发色与瞳色。一旦暴露,必将掀起轩然大波。
那时魔力已近衰竭,光明教堂凭借他的威望收拢人心、窃取权柄,内里却贪腐倾轧,积弊难返。他时日无多,无法亲手清算。
若他的死亡由忌惮他失控、又急于平息动荡、巩固统治的教堂促成,那么沉积多年的民怨,终会借此反噬神权。
他安排好了一切。
唯有厄斐弥洛,是唯一的变量。
陪祂走完王宫后,他们又穿过迷雾深林,抵达深渊。许奇对此地并不陌生,昔年往返多次,称作魔王的后/庭也不为过。
深渊之名听来骇人,腹地却终年雾霭缭绕,远望似人间仙境。
终于,厄斐弥洛停步:“到了。”
林木尽头,是一片澄净湖水。细泉自岩壁汇入湖中。魇土遍地土壤崩坏,魔息腐蚀,唯独这里生出大片秾艳花丛,像一处不合时宜的奇迹。
许奇走近,视线穿过澄净水面,看见湖底陈放的玻璃棺。
他一怔。
厄斐弥洛缓步来到他身侧,慢条斯理:“你死后,我替你保存了这具肉身,等你归来。既然如今你回来了,你可以自行毁去。”
“这句话,信息含量好高。”许奇忽然笑了下。
他当时分明是死了,可魔王用的是“归来”。
他看向祂,反说:“厄斐弥洛,我也不再是你的继承者。这只眼睛,”许奇指向自己,“我应该还给你。”
“不。”厄斐弥洛勾唇,“它已经彻底属于你了。”
许奇平静道:“但你能感知到它。”
“我确实曾经能感知它。”厄斐弥洛此刻心情显然不错,甚至耐心向他解释,“但它在规则承认下,早与你融为一体。”
能被灵魂带走的融为一体吗?许奇想,可真麻烦啊。
魔王像是知道很多信息。
或许有他所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