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显然是引诱他追问的陷阱,许奇不会上钩。与恶魔交易的代价,千百年来,人族早已用无数尸骨替后人写明。
而魔王尤甚。
这是一朵能将黑的也能讲成白的,巧言令色的食人花。
许奇沉默了下,只说:“我以为我们之间的联系,早在我封印你那一刻就结束了。”
“你真的这么认为吗?”厄斐弥洛意味深长,“若真如此,你闯入我的宫殿,又算什么?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确实。他只想打一架,早点下班。
许奇再次沉默。
但这话似乎,还是不说为好。
他还想说什么,腕间终端响起。许奇略微意外。这里竟然也有讯号。他以为跨进另一个宇宙,信号早该断了。
他扫过终端。
是闻郁衡通知他,“照路则”醒了。
闻郁衡:[我告诉他你去了比尔星。他很急着见你,我担心他还有其他后遗症,就也上了飞船。]
闻郁衡:[阿奇,路上我顺便了解了一下那边的医疗情况。萧院长告诉我,你有入职意向。]
对话框顶端几次浮出“正在输入”,却迟迟没有消息发来。
最后,只留下了一句[刚回来,不要过度劳累。]的字句再无下文。
见此,许奇道:“我该走了。”
他说完等了几秒,没等到答复便视作默认,瞬移离开。相框连接第六宇宙的魔力断联后,他不能再靠魔力指引进入位面缝隙。找不到接引,就找不到路。
两个宇宙尽头自然生成的连接端口,成了唯一出口。
厄斐弥洛真没再阻止。
所以那群恶魔,真不是他撺掇的?
不可能。祂不会放任其脱离祂的辖制…魔王此次表现果然太不同寻常。甚至还亲自认可了他们的“非敌对关系”。
但在两个宇宙连接的端口,他又遇见众多恶魔。祂们似乎早已等候在此,只等青年前来。
许奇立于虚空,淡淡垂眸。
也罢。
暂不论缘由为何。
他都没有同这群恶魔叙旧的兴致。
金眸骤然燃起。刹那间,周遭空气像被烈火灼透,又冷得近乎刺骨,恍若炼狱降临。魔力轰然暴涨,磅礴如潮。
一万年过去。
祂们依旧毫无招架之力,顷刻倾覆。
“这么多年不见,也不给点面子。”一名恶魔撑着虚空艰难爬起,“亚斯塔禄,你不是说圣子衰弱了吗?这叫衰弱?”
其余恶魔也陆续缓过气来,怨声四起。
亚斯塔禄捂着胸口,脸色难看:“我...没错啊。”
水镜里,那个黑发青年分明连几只兽类都应付得吃力...而且,还对那名哨兵格外温柔!
凭什么轮到祂们,就这样粗暴,不讲道理!!
亚斯塔禄很委屈。
众恶魔也很气恼。
祂们齐齐望向第六宇宙入口,望眼欲穿,却谁也不敢踏进去。
将祂们传送至此的魔王凭空现身,似乎早有预料。祂抬眸望向入口,眸色渐深,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句:“看来,是成功了。”
-
许奇穿过裂缝。
所有裂缝都生在宇宙深远地带。那里环境严酷,危险难测,连生存都近乎奢侈,更不适合任何生物久留。
但这样的要隘必然有人看守。第六宇宙这边,负责巡监的是一艘长期漂流于此的飞船。
跨越宇宙,从来不是易事。
裂缝有时闭锁,有时开启。可开启不等于通行。想要真正穿过裂缝,抵达另一个宇宙,还需要足够成熟的技术。
以及足够庞大的能量供给。
许奇试着瞬移。如他所料,从第六宇宙返回后,属于那个位面的能力也随之回流。
但在第五宇宙规则限制下,魔力很快受到压制。
最终,他只来得及短距离瞬移到一颗可搭乘飞船的星球,魔力便被大幅削弱。许奇顺手买了张票。
“滴——”扫描通过后,他登上飞船。
他找到自己预订的包厢,先洗了个澡。再打开终端查看到比尔星还剩多久。
距离意外地近。
两个小时够睡一觉。
他躺下,终端闹钟在抵达前准时响起。
“这是什么?”
许奇骤然抬眼。
魔王坐在前方沙发上,不知来了多久。
那枚眼罩严丝合缝地贴着眼骨,黑缎边缘嵌着极细的银线,纹路隐入鬓发。
仅余那只碧蓝瞳仁懒散地垂着,指间漫不经心拨弄的,正是他搁在床头的终端。
许奇:“......”
不祥的预感果然应验了。
但他那时也是被魔王下降头了吗,怎么信了祂鬼话,没在端口布上结界。
许奇抓了下头发:“你怎么来了?”
-
许奇没能和这家伙谈太久,航班很快抵达终点。下船前,他与对方暂时达成了一项和平协定。
魔王表现得颇为配合。虽说祂口口声声只是许久未见,想跟着他来这里逛逛,可许奇已经肯定,祂还憋着个大的在后面等他。
但无论祂所图为何,他一时半会儿也赶不走祂。
只能带在身边。
闻郁衡他们还在路上。许奇想了想,索性先走原定流程,将求职资料上传到比尔星就业站,定向投递比尔精神卫生疗养中心。
萧院长在他离开后,仍为他保留着入岛权限,以及原先的居所。
得知他这么快回来,萧杜只是略有诧异,觉得这趟回程比预想中更快。
毕竟在此之前,哨兵工会会长已经联系过他,提前告知过此事。
对方询问向导事件时,也简要说明了许奇的情况。
许奇是那几起特殊“穿越事件”的受害者之一。
又在知道他原本身份后,萧杜心绪复杂,却又生出一种尘埃落定般的怅然。
脑海中属于“向导”的记忆骤然一帧帧浮出水面,鲜明得像刚刚发生。
萧杜提了提眼镜。回复完向导消息后,他的目光掠过窗外白茫茫的雪色。
萧杜叹息:“怎么就忘了呢......”
多年前,那位传奇向导的事迹曾传遍整个联邦。
他没能认出向导。
难道真的老年健忘了?
另一边,许奇见到了听说他回来后,特意前来接他的安抚师维里安。
“麻烦你了。”
维里安坐在悬浮车前座,从后视镜里朝他笑:“不麻烦,今天正好休假。主星感觉怎么样?去过白塔了吗?”
“还可以。”许奇说:“另外,我大概记起了一些事。”
维里安惊喜:“怎么说?”
许奇将研究院那边给出的结果简单说了说:“所以我已经毕业了。这几日,大概也会入职。”
“太好了,那我们就要成为同事了。”维里安的高兴几乎藏不住。
他年纪还轻,五十年前的事迹于他而言太过遥远,却并不妨碍他亲近这名向导。
先前得知许奇可能会去白塔,往后许久见不到面,他还失落过一阵。
“那,”他眼神闪烁,还是从后视镜里多看了一眼,忍不住小声问,“这位是......?”
许奇一怔,才意识到厄斐弥洛撤去了遮蔽术。
后座的魔王维持着成年男性的皮相。漆黑长发逶迤肩侧,额前斜落一缕灼金,像随手挑染的异色。旧世纪绅士礼服剪裁严整,眼罩精致,使他看起来优雅、荒诞,又危险。
他轮廓深邃,露出的一只蓝眼含笑,语调温和:“你好,很高兴认识你,孩子。我是许奇的老师。”
“原来是老师?”
维里安几乎一秒接受了这套设定,并深信不疑,全然没有深究的意思。
许奇:“......”
行吧。
暗示术——高等法术,居然用在这时候。
不愧是你,厄斐弥洛。
他们抵达岛中心。
闻郁衡正好带着另一名向导赶到。
那名向导见到许奇,便失控般直直扑向他,当场痛哭起来。
闻郁衡的视线,则落向青年身侧那名男人。
他站在那里,却不像身处疗养中心,更像误入一场衣香鬓影的旧世宴会。礼服严整,仪态从容,连周遭嘈杂都像被隔绝身外。
陌生面孔。
哨兵温雅有礼,开口问:“阿奇,这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