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养母走到餐桌旁，从红色的塑料口袋里挑出一块红彤彤的苹果，嘴里小声自言自语地念叨着，走进厨房拿菜刀。

许眠突然叫住她：“妈妈。”

“诶？”

许眠轻声道：“一切都会好的，有我在。”

养母怔愣一瞬，眼眶通红，极力忍耐才不至于失态。

许眠走到房间门口，敲了敲门，轻声道：“爸爸，我回来看看你。”

房间里一片寂静，没有人回应。

许眠推开门：“爸爸，你睡着了吗？”

房间里弥漫着药味与消毒水的混合味道，靠窗的单人床上躺着一个人，面容苍老，身形瘦削如柴。

开门的瞬间许建林猛地把脸朝向墙壁，带着厌弃与空洞，重重叹口气：“小眠，你不应该来，让我死了算了，是我拖累了你们，你和你妈妈没了我才能活得更好！”

许眠没说话，只是拿过湿毛巾，一点一点擦去养父脸上的泪痕，随后在床边蹲下，把脸靠在他身侧。

他知道这时候再多的安慰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养父的求生欲已经被病痛折磨得薄如蝉翼，唯有新鲜的事情才能吸引他的注意。

“爸爸，我们好几天没见面啦，你都不想我吗？”

“我坐下陪你说说话，你转过来嘛……”

“学校真的很大，教室比以前镇上的宽敞，电灯也亮，还有空调洗衣机，可方便了……”

许眠自顾自地说着，许建林始终不曾转过头回应，只是枕头上洇着一片湿濡，逐渐扩大。

许眠把脸深深埋进掌心，闷声说：“……爸爸，我在学校交了很多好朋友，有机会的话，我把他们带回家给你见见好吗？你不是一直说想让我多交点朋友吗？”

许建林眼睛亮了几分，总算是挣扎着把脸转过来：“真的吗？”过后又悻悻问：“你带人家去外面玩呀，咱家的情况……万一人家嫌弃怎么办？”

见养父脸上出现松动的表情，许眠笑起来，眉眼弯弯，“不会的爸爸，我朋友知道我家的情况，他还说要带礼物来，人可好了，你放心吧。”

“交朋友好啊，我们眠眠长得漂亮，性格好，就应该多交朋友。”许建林浑浊的眼睛极力转动着，看向自己的孩子，再次打商量，“眠眠，我不治了，好不好，把钱留着给你和妈妈。”

许眠红着眼眶摇头：“不要，我要你站起来。爸爸你不要再讲这样的话……”

“我的身体我知道，没希望的。”许建林望着天花板，“再说了，你现在考上大学了，最重要的事情是学习，我不想看着你为了我去辛苦打工。”

许眠道：“爸爸，我不辛苦的，你相信我，我一定让你重新站起来。”

“小眠，爸爸相信你，但是爸爸真的不想拖累你，更不想拖累你母亲，她为了这个家付出了太多。”许建林又偏过脸，面红耳赤地放狠话，“早知道这样，我不如就在车祸里死了算了，天天半死不活地躺在床上，像什么样子！”

话音刚落，门口发出一声响亮的啜泣，父子二人齐刷刷望过去，果然瞧见门框处露着一角衣摆。

杨钰铃立在门口，见偷听被发现，哭声更响亮了，今日丈夫自杀的事情将她连日来的压力引爆，此刻一点火星都能刺激到她敏感的神经。

半晌才站出来，抹了把眼泪，强撑出笑，捧着水果盘走进来：“瞧瞧你们父子俩，讲起悄悄话来又忘了时间。来，吃点水果。”

陶瓷盘里的苹果已经发黄氧化，想来在门口站了许久。

许眠走上前，拉着养母的手走到病床前，狭小的房间里被三个人塞得满满当当。

方才吵过架的夫妻二人对视一眼，都别扭地移开视线。

许眠叉起一块苹果喂给母亲，又把苹果泥喂给父亲，“爸爸，你总这样说，我和妈妈都会伤心的。”

抿着唇，又道：“若是我说，七岁那年我就不应该被你们捡到……”

“眠眠！”养母与养父异口同声，语气急切又带着一丝责备。

“您看，所以啊，一家人就不要说拖累的话，好吗？”许眠摊摊手，上前抱了抱养母，又道，“再说了我还年轻，我能挣钱，你乖乖的吃药做康复，不要再想不开，平白惹妈妈掉眼泪。”

许建林再说不出伤人的话，看着孩子的脸，只能一再重复：“小眠啊，爸爸拖累了你。”

“爸爸，不要再这样说。”

许建林卧床太久，身体比从前虚弱，情绪平复下来之后便沉沉地睡下了。

养母给许眠煮了碗面，卧了两个鸡蛋，端出去的时候想了想，还是藏到面的最底下。

“眠眠，吃饭了。”养母心疼地抚摸他的发顶，“这才开学多久，怎么瘦了这么多？”

许眠才吃过早饭没多久，但为了不浪费心意，还是拿起筷子呼噜呼噜地把面全部吃下去。

看清碗底的鸡蛋后，微微怔愣，看向养母：“妈妈，我不用的。”

“我们眠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饭后，许眠帮着把家里打扫一番，又把母亲推到床上给让她休息。他走进房间给养父翻身，擦背，按摩放松肌肉，最后把窗户打开通风。

照顾一个高位截瘫的患者是非常繁琐的事情，杨钰铃起初也想找份工作，替家里分担，但病人身边不能离人，每两小时翻一次身，每天早晚要用温水清洁，病人大小便不能自理必须依靠管道，时常要替他全身按摩，避免肌肉坏死。

于是全家的经济压力都压在许眠身上。

临走时，许眠跑去临近的银行里，把仅剩的五百块钱取出来，压在客厅的水杯下面。

顺便留了一张纸条，上面画着一个可爱滑稽的笑脸。

等杨钰铃收拾好厨房再出来时，客厅已经没有许眠的身影，拿过纸条一看，顿时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