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眠端正地坐在后座,脊背挺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姿势乖巧。
司机问他要去哪里,他想了想,让他把自己送到最近的公交车站就好。
学校还在迎新时段,并没有给大一的学生排课,只等全体学生适应校园生活,再于开学半月后举行为期一个月的军训活动。
所以这半个月许眠的时间很空闲,他打算沿着学校外面到处走走,看看能不能找到地方打零工。
司机老余一边开车,一边偷偷从后视镜里观察他,掩藏不住心底的好奇。
他在段家工作几十年,从前一直是给段盛淮的父亲做司机,出事之后他又一直跟在段盛淮身边。
他是看着段盛淮长大的,也见过只有十岁的段盛淮被陌生的信息素刺激,眼底一片猩红,毫无理智可言。
所以这么多年,他还没有见自家少爷在治疗以外的时候,身边出现omega。
还是这样身份低微的omega……
铃——
一道急促的手机铃声打断他的思想。
他循着声音望过去,只见omega从兜里拿出手机,屏幕边边角角碎成渣,看型号是几年前的老版本,运行十分卡顿。
Omega倒是没有半分羞窘,面色如常地拿出手机,耐心地等待卡顿的手机慢慢加载。
老余心生怜惜,收回视线,贴心地放缓了车速。
迟钝缓慢的手机来电时,往往声音比画面先到,铃铃响了几声,许眠才看清屏幕上的名字,心头猛地一颤。
这个时间点,养母为什么会给自己打电话?
他们一向不愿打扰他上学,只会在晚课之后小心翼翼地发个信息问清楚后,再和他打电话。
“喂,妈妈……”
电话那头传来女人极力压制的哭腔,“小眠,你能赶回来一趟吗?你爸爸他……呜呜……”
果然!
许眠最怕听到关于养父的消息,他呼吸一滞,下意识掐着大腿,脑子一片空白,只本能地询问:“妈妈你不要着急,慢慢说,爸爸怎么了?”
“你爸爸他要自杀!”养母凄惨地哭喊,又立刻竭力克制,“今天我进来给他擦身子,居然发现他把脸埋在洗脸盆里面,一动不动。眠眠,他想把自己淹死啊!”
轰得一声,许眠额角的神经剧烈跳动,耳边嗡鸣作响,他猛地抓住身边的把手,连指节都泛白。
一定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他无助地默念,连自己的声音都仿佛隔离在一切之外:“我现在马上回来!”
挂掉电话,许眠还没开口,老余握紧方向盘随时准备变道,转过头询问:“许先生我送您,地址在哪?”
“幸福路111号。”许眠说完,脱力地倒在椅子上,眼前阵阵发黑,半晌才想起来,“多谢,麻烦您了。”
老余一刻不敢耽误,车子很快在巷子门口停下。
这一片是老城区,道路狭窄,建筑密集,汽车根本开不进去。
价值不菲的豪车迅速引起了路人的注意,纷纷打量议论着。许眠顾不得其他,匆忙道谢后从车上下来。
一路跌跌撞撞地往巷子深处跑去,穿过拐角时不慎被地上的杂物绊倒,狠狠摔倒在地,膝盖传来一阵剧痛,鲜血顺着小腿汩汩流下。
许眠眼角瞬间飙泪,痛呼一声,挣扎着咬牙撑着地板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到了家门口。
家里租的房子在一楼,一是便宜,二是他养父瘫痪,方便他们出行。
楼道阴暗逼仄,灰尘和杂物堆积在拐角,散发着难以言说的味道。
他趴在门上急切地敲着,恨不得穿透猫眼查看里面的情况,“妈妈!妈妈!是我,你们在家吗?!”
过了一会儿,门从里面打开,面容憔悴的中年妇女,拉着他的手迎进屋里,声音嘶哑无力:“眠眠,你回来了?”
“妈妈,我爸情况怎么样?送医院了吗?”许眠说着,要往里面走,被养母拦住,“妈妈,到底怎么了?”
养母捂着嘴巴,无声地流泪,拉着他的手走到角落里。
房子采光不好,养母为了省电费白天从不开灯,客厅昏暗又狭窄,小小的房子里只有两张便携式桌子,满满当当全是药品。
即使这样,房子也并不杂乱,看得出来女主人时常收拾。
许眠这才惊觉,母亲眼角又多了几道皱纹,头发也比从前白了不少,眼眶蓄满了浑浊的眼泪。
他喉头发紧:“爸爸他……”
“你爸爸没事,我发现之后就把盆子里的水都倒了,连杯子我都收走了。”养母深深地望向房间,情绪突然激动,“你爸爸他怪我,说我不该救他。你说,我怎么可能不救他,我们眠眠这么辛苦把他带到大城市来,他居然想死?他这不是把我们的心放在火上烤吗?”
许建林两年前上街买菜,回来的路上三轮车刹车失灵,极速撞上一旁的山崖。
在地上躺了半晌,才被路过的同村人帮忙叫车送往县城医院治疗,却由于小医院医疗条件实在太差,家里又没有足够的钱带他去大医院治疗,最终高位截瘫。
从那之后,许建林性情大变,情绪低落,自暴自弃,他始终认为是自己粗心导致了意外,才把好好一个家彻底压垮。
今天更是趁着杨钰玲做饭的时间,偷偷把脸埋进盆里打算自杀。
“妈妈你和爸爸都辛苦了,你先去洗个脸,休息一会儿,爸爸那边我去说。”许眠把哭得近乎晕厥的母亲搂在怀里,轻声安抚,“相信我,好吗?”
丈夫出事以后,养子就成为了她的主心骨,听他这样说,她渐渐放下心来,擦去脸上的泪,“好好,眠眠,妈去给你洗个苹果吃,我昨天刚买的,可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