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公主约,杜若早早问安过后便动身前往公主府。
与正院日渐缓和,柳莺萝还裁好崭新秋装相赠,衣料式样皆是时兴。
“平日里穿得过素,倒像短了晚晴院用度,出去没得给王府丢架。”说罢转来转去瞧了杜若几圈,目光中流露的赞许绝不是装出来,这才像是我柳莺萝的对手——高贵典雅。
车马一至公主府侧门,静候已久的袁嬷嬷便将人接了进去:“侧妃娘娘安好,公主尚未备齐行装,请移步偏厅稍候。”
“有劳嬷嬷。”
楚柔叶瞧着气色好很多,脸颊红扑扑的眉眼间也带着娇俏的神采,双眸明亮灵动。
见到杜若一口气扑到身上:“可算盼到今日天亮!你不晓得我昨夜里欢喜得半宿睡不着!我那别苑水榭廊桥十里秋荷,你一去准中意,我特命人备了好东西!”楚柔叶趴在杜若耳边笑得神秘。
御书房内,皇帝坐于椅上神色自若,看向风尘仆仆的儿子,楚昭衡着一身朝服立于阶陛之下,空无一字的明黄摆在书案之上,镇纸压脚,御用笔墨已然备好。
没有一丝风吹来,圣旨的龙纹锦边平整得死寂。
“衡儿,我思来想去,不若你亲手草拟论功行赏私谕。”
楚昭衡躬身垂首,神色惶恐,行大礼叩拜:“父皇,万万不可。儿臣不敢受命。”
皇帝面无表情,沉缓语气中尚带着笃定:“无妨。此事你亲历全程,条理明晰,心思公允。我信得过你的秉性与笔墨,不必推辞,上前落笔便是。”
楚昭衡只得恭敬起身,缓步走上前。脚下每一级阶陛似乎都能将他绊倒,第一次觉得这仅仅几步路如此之长。
他对着明黄圣旨深深一揖,执起御用云毫,它有些沉,但手感出奇的好。
“孤命汝查办工部精铁军器弊案,汝躬亲核验,推究本末,公正无偏。”
“工部历年上下勾连,偷减料工、以劣充优,贻误边备,致戍卒枉死沙场。汝不避权贵,不徇情面,彻查堂司僚属,尽行按律勘办,宿弊一清,军制复正。”
“汝为宗子,心存公忠,任劳任事,尽心为国,恪慎可嘉。”
“汝此番劳绩,孤了然于心,不必宣示中外、滋惹物议,故不颁明诏论赏。特降私谕,嘉汝勤恳,眷汝忠谨。汝当持心守正,常怀谦抑,日后仍为孤分忧朝堂、匡扶宗社。”
写下半面后利落收笔呈上,皇帝深深看着他眉眼间的恭敬,而后对着半面字回忆那支御笔笔尖的每一处回锋顿收。
将这半面字放下,看着已退远的好儿子,思量一番后轻轻叹了口气并摇头。楚昭衡听得到这声叹息,默默攥了手,掌心还沁着薄汗,眼前处暑的冰融化一半,这才感到凉意扑面。
“孤念汝公心秉正,恤君爱民,特加恩赏——赐业庄良田百亩,内库白银千两、黄金二百两;上等云锦锦缎百匹,绫罗纱绸各百匹;御廪精米千石;另赐御制玉带一围、御用文房全套、鞍马仪仗一副,以示殊眷。其随行御史、办案属官、侍从兵弁,各按劳绩逐级升秩加赏。”皇帝一边补全一边道给他听,书毕后加盖玉玺。
“父皇明鉴,儿臣此前奏折已冒昧恳请立定规制、普惠恩恤朔州英烈遗眷。朝中自有纲典抚恤,乃父皇浩荡仁泽。”
“只是念及将士家眷多有清寒拮据之处,朝中定例之外恐尚有周全不到之地。儿臣受父皇厚赐,府中用度足矣,愿将所赐田产租息、金帛粮物,于朝中典章之外,额外添补周济遗孀、教养孤幼,只以宗亲微薄之力,补朝中疏漏之不及。”
“另,地方清丈田亩、整肃豪强,乃是朝堂安民大政,初行之际民间亦有困顿,儿臣亦愿匀出部分所赐财资,从旁襄助绥靖,安抚黎庶,仰承父皇爱民本意。”
楚昭衡跪地说完大段推辞只觉口干舌燥,不晓得他的父皇作何感想。而皇帝久久不作回应,典籍林立的书房再次陷入死寂。
他听到父皇来回踱了数步。莫名吞了口水抿唇,咬紧后槽牙,身前传来“咚”的一声轻响,原是冰块融化入水,害他心中一紧。
直到一阵热风忽起,“哗啦啦”翻动皇帝未看完的书页,他终于听到父亲的赞许:“好孩子,一路奔波劳苦,回家好生休养。”
楚昭衡十分高兴,回家途中命青山买些糍粑与糕点。
远远看到自家门口,这扇门去年二月开过一次,那晚他身着婚服强颜欢笑,被礼乐声扰得头疼。他早忘了柳莺萝那晚什么样子,亦忘了所有细节,共饮合卺酒时她好似没端稳洒了一滴。
下人提前探得王爷已持御赐私谕回府,王府长史与总管早早在门前候着,一见他归来便立刻传令:“敬迎御谕,开启中门!”
门官奉命上前,徐徐大开旭王府正中大门,两侧角门全部紧闭。
楚昭衡捧谕从正中步入,属官、总管随行两侧,直入正殿,置香案供奉,行跪拜礼。
公事退场后,总管安排收仪仗、关中门,传令后厨备点心热茶后撞见了王妃,遂行礼退下。
柳莺萝静立在偏殿门外,遥遥相对,楚昭衡正歪在摇椅上翘着腿抛扇子玩,尚未发现门外有人,还是家里舒适。
他摇着藤椅,笑得露了牙,面色晒得黝黑,不单添了几分英气,倒觉着亲近些,总算不那般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