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甲米回来,白序的胳膊酸了整整两天,也没再开他那辆小粉出去转悠了。
周末过后,上课的日子又开始像那条主干道一样,不紧不慢往前淌着,白序也渐渐摸清了一些规律:晨会诵经,没有课间,老师们从这一栋楼到那一栋楼要骑摩托,从马路这边到马路对面的馆子也要先骑摩托到那个十字路口然后转弯再从另一边下来,某个班突然集体活动不上课并不会通知老师,随时随地都有人在吃东西,这里的人并不特指学生,以及每天午后两三点都有雷阵雨,雨季开始了。
让白序欣慰的是,他这张脸在校园里逐渐不那么扎眼了,学生们看到他眼神从稀奇变成熟稔,老远就喊“老师好”,间或夹杂着“老师好帅”,喊完就笑着跑开了。
唯一有点麻烦的,是国际班那位。
应川照旧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照旧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可白序总觉得,自打甲米那回之后,有什么东西不太一样了。
那小孩还是不爱听课,但是不像第一天那样只盯着窗外了。
白序在台上讲,偶尔目光扫过去,能撞见应川正看着他,眼神说不上友善,却也没了一开始那样的稍微有点明显的敌意,更像是……在打量他,掂量他,像在重新评估一件本以为看透了,却发现还有点意思的东西。
每次被白序撞见,应川都迅速别开脸,假装看窗外。
白序也不点破,收回目光,继续讲他的课。
两个人心照不宣地,维持着这种课堂上的隔着十几张课桌的安静交锋。
没人知道他们在甲米爬过同一面墙,没人知道这位冷淡的白老师手机里,悄悄多了个微信好友,也没人知道,白老师还欠着这位刺头学生一顿饭。
这成了他们之间一个小小的谁也没说破的秘密。
——
“告诉你一个秘密白老师,”这天课间,戚盈盈凑过来神神秘秘跟他说,“别人都还不知道,下个月底,我们学校还会再来一位中文老师,这样您就有共同语言的人啦。”
白序面带微笑“嗯”了一声,怕戚盈盈觉得他不够热情,又补了一句,“挺好。”
他对多个同胞这件事谈不上排斥,但也没有期待。
他在这儿,独来独往是常态,他要的就是这一份无人打扰,严格来说,他更喜欢的是没人陪他说家乡话的状态,在办公室里像个隐身人。
到目前为止,他都适应得不错,也掌握着一种舒适的人际关系上的平衡,他并不想被人打破这种平衡。
不过,很快,对于“适应得不错”这一点,白序有话说。
那是他来学校之后,第一次参加全校教师大会。
他半点准备没有,穿着件薄薄的短袖T恤就进了会议室,结果一进去就冷的一激灵,会议室的空调开得跟不要钱似的,冷气呼呼地往下灌,温度怕是只有十五六度。
白序在那片冷气里坐了五分钟,鸡皮疙瘩也立了五分钟,冷得他直搓手臂。
他看看周围,有些女教师也穿着长袖外套,再看看男教师,都是短袖,神情自若。
肯定是练出来了,白序心想。
坐他前面的是一位看起来六十多岁的女教师,转过头笑着跟白序说话的时候,白序看着她脸上的皱纹,想起了校门口的佛像,这并不是说白序觉得这位老师长得像佛,只是因为这种慈祥的看自己孙辈那样的笑让他觉得对方很善良。
白序并不会联想到自己的爷爷奶奶或者外公外婆,因为他很神奇地从来没有体会过来自隔一辈的直系亲属的关爱,因为他父母很神奇地父母双亡……
白序没听懂这位女老师说的泰语是什么意思,坐他旁边的帕姐立马用英语告诉白序这是丢婶,丢婶刚才在跟他说带件外套放办公室,以后要经常开会的。
丢婶?白序一边礼貌感谢了丢婶一边在心里思考这个称呼,泰国人也是很有意思,老师之间互相称呼哥啊姐啊的,这会儿连婶都出来了,那肯定还有叔。
帕姐像是看出他在想什么,笑眯眯拍拍他肩膀说,丢婶年纪比她还大十多岁,白序叫她姐就应该叫丢婶为“婶”。
一通老师之间的互相打招呼结束,话一停,白序又开始冷起来了,确切说刚才四周打招呼顾不上,现在静下来就格外冷了。
不过很快,他的心情就上扬了一些,他没想到泰国人开个会,竟开得这么享受。
会议进行到一半,门开了,鱼贯进来一队学生,每人手里端着托盘,给在座的老师分发茶点,而且是一整套的骨瓷碟子装的蛋糕,骨瓷杯子装的咖啡,还配了叉子和小勺。
国内开会,发瓶水都算优待了,这地方是真把开会当回事儿,又或者,是真不把开会当回事儿。
他正想着,抬头又看到了那张满是不情愿的脸。
别的学生给老师放下茶点,都会冲老师笑笑,到了应川,对着前面几个老师都是面无表情,啪地把盘子往桌上一搁,转身就走。
八成是被临时叫来顶谁活儿的吧,白序瞟着他,偷偷笑了一声。
到了白序这儿,也没什么两样,端起托盘上最后一份,往白序面前一放。
咖啡杯里的冰块碰得叮当响。
白序本来就冷得发僵,看见杯子里晃动的冰块,直接来了个透心凉,下意识地嘟囔了一句:“嘶——,冰的啊……”
应川盯着他抱着胳膊的手,白序感觉到目光,抬头望着他,眼神里带点疑惑。
忽然应川一言不发端起了白序面前的咖啡,转身走了。
白序:“……”
还没等他愣过神来,应川又回来了,还是端着一杯咖啡,杯子也跟刚才一样。
他径直走到白序面前,杯子往桌上一放,又走了,从头到尾没看白序第二眼。
白序怔怔地盯着杯子上冒着的热气。
旁边的帕姐用泰国人特有的、夸张的、上扬中带了点转弯的音调“哦——”了一声,然后看着白序笑眯眯说:“The boy is nice 呐——”
泰国人很喜欢在句子结尾加上跟“哦——”类似的声调上扬的一声“呐——”,白序觉得这可能就是听他们讲话总觉得特别软特别亲切的原因。
会议室里冷气还在呼呼地灌,他冻得发僵的手指,碰到温热的杯壁,一点一点地,化开了。
他转头往会议室门口望去,门口还有一些学生在等着,可能是一会儿结束了还要收拾,不过没看见应川。
白序收回视线,端起了杯子喝了一口,暖和了。
——
放学的时候,地面因为午后的阵雨还蒸腾着湿热的土腥味,天上的日头经过短暂的退位之后好像报复似的更加卖力撒着热。
白序顺着那条大下坡往小旅馆方向走,走到半道,瞥了眼旁边,突然忍不住笑出来了。
一根细电线杆孤零零戳在路边,杆子后头,挤了一溜男生,有六个,都缩在那道窄窄的影子里。可那影子拢共也就两个巴掌宽,几个体格稍微壮点的生生被那道阴影竖着分成了三截,中间三分之一凉快,两边的肩膀胳膊全晒在太阳底下。
白序看了两秒,没忍住,掏出手机拍了张照。
他点开和林木木的对话框,把照片甩过去。
「热带人民躲太阳的智慧」
林木木秒回,并且连发三条。
「操这什么物理奇观!」
「中间那哥们儿把自己腌成三明治了都」
「等等我转发到群里」
白序继续往前走着,手在屏幕上戳着。
「这个点你应该还没下班呢吧」
林木木回了个「带薪拉屎.jpg」
白序笑了笑,把手机收回口袋了。
他跟林木木就是这样,想聊就聊,不想回就直接不用管。
在白序穿过大马路,拐进旅馆岔路的时候,手机又响了一声。
还是林木木,发了两条。
「你那地方还有啥新鲜的不?」
「拍点儿,我下饭」
白序忍着笑立刻回复了一句。
「我才走不到一个月你口味变化挺大啊」
「什么玩意儿?」
白序没回,过了几秒,手机连续响了好几声。
「操!」
「白序你他妈!」
「序啊,你变了,我以前那个温柔善良的序哥哥去哪儿了!」
「我没你这种傻弟弟叫叔」
「傻弟弟不要,要傻侄子是吧?」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白序回完上面这句,又补了一句。
「而且侄子差着辈这傻气能离我远点儿」
对方回了个「你看我面容平和根本就没有在生气.jpg」
「薪贫气和.jpg」
「等下把你卖给寡妇.jpg」
两人这么斗了会儿表情包,白序就回到VIP1了。
退出跟林木木的聊天,一个非常醒目地占据着列表第三位的头像扎进了白序眼睛里,第一是刚聊完的林木木,第二是戚盈盈下午给他发的开会通知。
第三位的头像是个木质的彩色毛毛虫,脑袋是原木色,憨头憨脑的,咧一道红色的笑,上面顶着两只白色眼睛,眼珠子黑色,身体是一串红橙黄绿的木头珠子,看样子是可以随意扭转的。
微信名,这片林子最靓的虫。
什么中二少年啊。
白序盯着那只傻乐的毛毛虫看了一会儿,点进了聊天界面。
对话还停在上周六,加好友时系统弹出的那句“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
对着这行孤零零的系统消息,白序戳了两个字。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