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川秒回。
「热咖啡谢谢」
「哦。」
过了几秒,应川又回了一条,像要解释一下。
「同胞嘛,这地方我比你熟点儿。」
白序看着“同胞”两个字忍不住笑了,之前在课堂上瞪他的时候一点没感觉他俩是同胞关系呢。
本来按照白序的预判,应川肯定会逮着机会损他两句,比如什么“下次建议白老师带个保温杯吧”之类的。
结果居然甩出这么让人热泪盈眶的两个字,感觉下一秒应川要给他面前摆一瓶矿泉水,然后说“欢迎参加华泰友好交流会议”。
白序手指摩挲着手机边缘,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没有要回的了。
他把手机扔到床上,拿了衣服准备洗澡。
床上的手机“叮”了一声,白序快走到浴室门口的脚步顿了一下。
过了两秒,他妥协似地转身走回了床边,重新拿起手机。
大概是看白序一直没回复,应川又发过来一条。
「你怎么知道咖啡是我换的?」
啧啧,这没话找话的水平,过于生硬了。
「猜的」
白序配合他演戏。
「怎么猜的?」
嘿,还没完了,白序回了句:「也有可能是咖啡自己想通了从冰的变成了热的」
屏幕上头“对方正在输入”跳出来,又消失,再跳出来,再消失,来回好几趟,什么也没发过来。
白序盯着那时不时出现的“对方正在输入”,莫名有点想笑,当面的时候不是损的很吗,怎么微信上反倒成锯嘴葫芦了。
白序笑了笑,把手机扔回床上,准备去浴室。
“叮——”,刚转身,手机又响了一声。
白序开始怀疑应川是不是在VIP1里装摄像头了,怎么这么会卡节奏呢。
「饭呢?」
应川就发来了这一句,白序愣了会儿,思考着对方是不是在问他吃没吃饭。
猛一下他回过神了,是上次在甲米的约定。
这周一开始事情就挺多,被领着去定做了一套紫色衬衫的教师制服,跟国内导师联系了之前一个项目论文的发表事宜,又被安排临时顶一个月高一的中文课,本来高一是等新老师来了再上的,反正刚开始都是零基础也不是很着急,只不过按照戚盈盈的说法是高一学生强烈要求白老师先代课,再加上当时在攀岩馆是应川说的时间另约,他想当然认为对方有空了会联系自己,所以一直也没主动问。
好像猜到了似的,应川又发来一句:「你是不是忘了?」
「没」
「想吃什么」
白序连发了两条想快速掩盖自己忘了的事实。
「你定。」
「周五放学 坡顶十字路口见吧」
今天已经周四了,白序直接把时间地点都定了,反正他吃饭的地方就那一个,没什么好想的,至于时间,其实也不必这么着急,找个周六周日的完全没问题,还宽裕,但是白序还是想要尽快履行约定,毕竟是自己欠着别人,拖着不是自己风格。
「时间没问题吧」
白序不放心,还是问了一句。
「行。」
对方干脆利落。
白序放下手机,终于可以洗澡了。
——
应川甩了甩头发,水珠溅了一地,在食堂门口的水泥地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应川好久没有这么酣畅淋漓过了。
脚背上那阵灼烧还没褪下去。
五分钟前,球从对面底线高高弹起来,他用脚背外侧把球勾住,整个人腾空拧了过去,球过网落地的瞬间,裁判吹哨,把整个下午就钉在了那一声里。
这是国际班跟五班的友谊赛,应川最后一脚把比分拉开了两分,国际班险胜。
他把整个脑袋伸到水龙头下面的时候,胸腔里那架一直呼啦啦响的破风箱才总算慢下来了。
以前在国内,应川喜欢踢足球,就是喜欢在球场上肆意奔跑撒欢的感觉,但是单纯让他跑步又是不行的。
不管是站着还是走着,应川都喜欢脚上踢点什么东西,小石子儿,空罐子,路边的垃圾袋都不会放过。
来了这里发现还有藤球这样的东西,在羽毛球的场地上,用类似排球的规则,踢一个“竹球”,腾空,倒钩,用脚背、膝盖、胸膛、和脑袋把那球颠来颠去,落不了地。
这玩意儿简直是为他这种脚上闲不住的人量身定做的。
他抹了把脸,朝教室走去。
刚转过楼梯口就看到陈锦隆蹲在教室后门的石凳上,手里捏着三根不知道哪儿顺来的飞镖,尾翼都掉了一片。
陈锦隆一看到应川,立马跳下石凳迎过来,胳膊一抬就要往他肩膀上搭。
应川一侧身,那条胳膊扑了个空。
“川哥,”陈锦隆毫不气馁,继续贴上来,“上回那个事情,考虑怎么样了?”
“不借钱。”应川进了教室。
“哎呀别装傻川哥!”陈锦隆语气硬了一会儿,又立刻软下去,跟在应川身后,把手伸到应川前面“这个,你看看这个。”
应川瞥了一眼,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开始收拾东西。
陈锦隆把手里的飞镖往应川桌子上一甩,两只手伸直了撑在桌面上,倾着身体眼巴巴看着应川:“川哥,你是我亲哥!萍就看上那个大娃娃了,我要是能扎中,离追到萍就成功一半了。”
应川瞥了他一眼,拎起包就往外走:“那你直接买一个娃娃不就行了,费这劲。”
“那怎么能一样呢!”陈锦隆一把收走桌上的飞镖又紧追两步和应川并排走,“上次我就告诉她了我能扎下来那个娃娃,就是手腕伤了所以约的下周末再去。”
“那你挺厉害啊,一点儿都不会就敢吹这么大牛。”应川走到了楼梯口。
“也不是一点儿都不会,”陈锦隆不好意思地挠了下鼻子,“我也稍微练过的。”
“十镖上靶两镖也叫练过,”应川下楼的时候,脚上像是踩着某种有点欢快的节奏,咚咚蹬蹬,几下就跑出楼了,“我一般管这种闭着眼睛随便甩的,叫扔垃圾。”
“教一下会死啊!”陈锦隆在他身后喊了一声,没再跟上来。
陈锦隆算得上是应川来到这里的唯一朋友了,其他都是同学,但是陈锦隆去过应川家,吃过应川妈妈做的饭,所以可以算朋友。
至于为什么跟陈锦隆可以是朋友,那是因为陈锦隆的爷爷是国内移民过来的,是华裔,陈锦隆会说中文,至少跟应川沟通不会那么费劲。
既然如此,教他一下确实不会死,但每次玩飞镖,都会让应川想起那个人,想起那个人应川就觉得浑身刺挠,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想把手伸进脑子里把那个人一把揪出来塞进密封罐子里,最好再抽个真空,这样连里面的声音也听不见。
他自己的那几支飞镖,虽然被他不远数千里带到这东南亚小城,但一直被锁在抽屉里。
Loxley 的32克签名镖,曾经他最喜欢把镖掂在掌心里,重重的,一手掌握,踏实。
拇指压在镖身那圈黑红相间的凹槽上,指腹摸着钨钢冰凉的、微涩的纹路,然后手腕往后一压,肘部不动,像弓弦一点点拉开,手腕在最后一刻轻巧一抖,像弹掉一粒灰。
甩出去。
镖身在空气里转出一点极轻微的蜂鸣,然后——“咚”。
像一颗石子扎进冻了两尺深的泥塘里,闷的,钝的,带着一股往下钻的狠劲。
那声音从靶心传回来,顺着镖身,沿着抛物线,触到他的指尖,爬上他的指骨,一直向上钻,闷进他咬紧的后槽牙,让他头皮发麻。
爽。
他从来不喊,但每次听到那声“咚”,心里都会摔碎一只杯子,踢飞一只酒瓶,砸穿一面墙,扯着嗓子骂一声没人听见的“操”。
但现在,32克似乎重到他拿不起来了,曾经那份踏实变成沉重,是让他手腕发酸、往下拖的沉。
那一声“咚”又跟某个遥远的一个人倒地的“咚”一声重合,炸的脑子“嗡”一声。
应川叹了口气,又想起妈妈常说的“小囡叹气,阎王要记” 。
想到这里,应川又笑了一声,连忙对着自己脚下说:“呸呸呸,童言无忌,叹气当放屁!”
应川在某些方面还是很听妈妈话的。
刚从办公室出来的白序其实在二楼就看到远远走过来的应川了。
他下到一楼的时候刚好看到了应川从莫名其妙叹气到笑到对着地呸呸呸的全过程,虽然后面的话是没听清,但是这一连串表演也足够好笑了。
应川几乎是刚说完那个“屁”字就抬头看到了笑眯眯站在傍晚阳光下的白序,半边脸和身体被照得红彤彤金灿灿,像披了件袈裟,跟他斜对面的佛像也没什么两样,又像《西游记》里那个玉兔精,戴着面纱,穿着纱丽,鼻上一点闪闪发光,应川这么想着,白序已经走到他面前。
“想什么笑得这么开心?”白序在逆光里眯着眼问。
“啊?”应川这才意识到自己现在正笑得跟个傻缺似的,连忙收了嘴,“你在等我吗?”
“美得你,我刚下来就看到你了,”白序说,“一起吧。”
“你——”白序顿了顿,又接着说,“要先回家放个书包什么的吗?”
“不用。”应川答得干脆。
“好。”白序笑着跟应川一起走出了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