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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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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中午,应川在学生会活动室找到了丸子头,也就是珍达。

珍达正在跟另外四五个学生会成员一起设计欢送会的海报,各种材料和巨幅厚卡纸铺了一地,几个人或盘腿或跪坐,全都趴在地上干活。

应川每次看到这样的情形都庆幸自己不是学生会的。

泰国人不知道怎么的,特别爱坐地上,吃饭、画画、做手工、看演出……应川很佩服他们的腰、背、和脖子。

去年刚来那会儿,有个老师特别热情,邀请他跟妈妈去家里吃饭,结果居然全程非常原生态地在屋子中央铺了个大垫子,一群人围坐一圈,每人面前放了个盛满食物的盘子。

那些人好像都练出来了,腰肢柔软,倏一下就弯下去,靠近盘子吃饭,应川全程直挺挺坐着,每舀一勺拿上来的时候,还要用手兜在下面,防止掉落。

一顿饭下来,应川虽然付出了掌心油腻腻的代价,依然没有阻止得了一些米粒和菜叶子的出逃。

当然,这些“逃兵”也不光是从盘子到嘴这一条直线上出逃的,还有一些甚至在一开始舀的时候,就被推出盘子边缘了。

说到盘子,应川也很不理解。

他们只要不是汤面类的食物,全都爱装盘子里,然后给你一个勺子一个叉子。

勺子负责舀,叉子负责扒拉,因为盘子一般都非常平,除了一开始是满盘还比较好舀之外,到后面,基本上手腕要放得很平,几乎平行盘子的姿势才比较容易把下面的饭舀起来,所以就要用叉子扒拉到勺子上再吃。

这样其实很费手腕,而且盘子不容易刮干净。

其实饭店用盘子很好理解,平平的便于叠放也省空间,但是普通人家里也这样。

直接用碗装不好吗,还刮得干净,还能省一个叉子,出于性价比和效率以及不浪费粮食的角度,应川都觉得他们应该多使用碗而不是盘子。

想远了,应川走过去叫了一声珍达。

看到应川,珍达立刻爬起来,起来的时候可能是腿麻了,还打了个趔趄。

应川心想:让你们这么爱坐地上。

珍达把节目报名表拿给了应川,应川写了龙飞凤舞的四个字,想想又觉得不妥,划掉,一笔一画重新写下“霸王卸甲”,然后在表演类型那边选了民族乐器合奏。

珍达凑过去,一个字一个字地认,认出了两个:“A-rai 王 a-rai 甲?(什么王什么甲)”

“bà,xiè。”应川指着那两个字给她念。

“Bà-wáng-xiè-jiǎ……”珍达跟着念了一遍,“bplae w??a a-rai?(什么意思)”

应川正想着该怎么解释,珍达眼睛一亮,抢答了:“王 keu king!甲 keu——(‘王’是King的意思,‘甲’是——)”这两个简单的汉字她学过,她一拍手,“甲 keu A!Number one!(‘甲’是A,第一)”

她越想越对:“King got number one!Ch??i m??i?(王得了第一,对吗)”

“M??i ch??i,(不对)”应川说,“这个甲是……”

盔甲的泰语他也不会说,卡了一下,换成英语:“Armor。”

“Oh,armor……”珍达琢磨了两秒,又指着“卸”问,“then what about this one?(那这个呢什么意思?)”

“‘卸甲’,taking off the armor, which means no more fighting, going home, and a well-deserved retirement.(卸甲就是脱下盔甲,是不打仗了,回家,光荣退休。)”应川怕珍达又产生一些奇怪的脑洞联想,赶紧解释了。

“OK.”珍达立刻低头把名字誊上去了。

——

放学后,应川提前二十多分钟到了排练室,转着鼓槌等白序。

白序比平时迟了十多分钟才到,他把琴盒放下,打开盖子,没说话。

“你迟到了。”应川说。

“嗯,不好意思。”

应川看着他微微皱了皱眉没说话,觉得这不是自己期待中的白序迟到之后会说的第一句话。

白序是临放学的时候打开的邮箱,里面躺着一封陌生的英文来信,附件五个,都是申博的材料清单和项目介绍。

他把邮件关了,没有回复,甚至都没顾上李玉勤从小教导他的礼貌,回个邮件感谢一下对方。

应川把鼓槌搁在鼓架上,弯腰去翻书包。

塑料袋窸窸窣窣响了一阵,他从里面拿出两瓶奶,递了一瓶给白序。

“喝吗?”

白序抬头,看见一个脑袋很大的奥特曼。

他接过来,转了半圈,是明治的巧克力奶,白色的塑料瓶,握在手里小小的,浅黄色的标签上画着彩虹,那个小奥特曼额头边还挂着一滴蓝色的汗。

很可爱,他心想。

“谢谢,”白序又看了一会儿瓶身说,“怎么会买这么可爱的奶,不像你。”

“像你,”应川脱口而出,说完又觉得这么说很有问题,立刻找补,“班上女生都说你可爱。”

便利店的巧克力奶里就这个最醒目,应川很自然就拿了两瓶。白序喝不喝这个他也不知道,反正先买了再说。刚才递过去时才仔细看了看包装,那个奥特曼脑袋实在有点大,额头还挂着汗,看着不太聪明的样子。

不过白序刚才说的那句话倒是比刚进门时候更像平时的他,会调侃,会开玩笑,又恢复了点鲜活,但也只有一点点,因为他没有笑,而且还很有礼貌地说了谢谢。

白序还在看瓶子,看得挺认真,还转了一圈。

应川把吸管递过去,自己也拿一根扎破瓶口,猛喝两大口,大半瓶下去了。

白序拆开吸管的包装,对着瓶口的银色铝箔扎进去,喝了一口。

应川看着喝着大头奥特曼巧克力奶的白序,忽然很想给他拍张照片,可爱的人喝着可爱的巧克力奶,确实挺配。

他的手鬼使神差伸进了裤子口袋里,摸到了手机。

触到手机那一瞬间,他回过神了:你疯了,拍完呢?留在自己手机里,没事拿出来看?像个变态。

白序低头把吸管往里按了按,应川这才把视线挪开,拿鼓槌拨了一下旁边的谱子。

冰的,甜的,稍微舒心了点。

白序又喝了一口。

他把剩下的奶放到旁边,抱起琵琶调弦。

应川握着鼓槌坐直了些。

白序低着头,手指拨了几下,侧耳听音,拧动弦轴,再拨一下。

这些动作跟之前也没什么差别,可应川就是觉得他今天不太一样。平时自己来得早,他进门多少会说一句,比如作业写完了没有,或者看见自己转鼓槌,站在旁边等着看它什么时候飞出去。

最重要的是,他看见自己的第一个表情一定是笑!他会笑!

今天什么都没有。

迟到,说不好意思,中间喝了两口奶,坐下,调弦。

应川原本还想跟他说珍达把霸王卸甲猜成了国王拿第一,话到了嘴边,又没找到合适的地方插进去。

其实直接说也行,又不是什么需要铺垫的大事。

但白序这个样子,让他觉得自己兴致勃勃讲完,对方可能只会点点头,说哦。

那就算了。

“昨天说的那个,”白序忽然抬头,“试一下?”

应川愣了一下,才把鼓槌拿起来。

“行。”

他昨天听录音时觉得,琵琶最后那个音那么轻,鼓也轻一点,说不定能搭上,为此还拿枕头试了半天。

现在换成真鼓,结果倒很明确。

一槌下去,白序那个尾音立刻没了。

应川保持着敲完的姿势,等了一会儿,慢慢抬头。

白序也看着他,右手还停在弦旁边。

“……盖完了?”

“嗯。”

“已经很轻了。”

“是挺轻的,”白序嘴角非常浅地弯了一下,“但是琵琶更轻。”

他笑了,但是跟平时不一样,这只是动了动嘴角,不能算笑。

应川低头看着鼓面,有点不甘心,不知道是因为白序笑得太浅不甘心,还是因为自己昨天白费劲不甘心,或者两者都有。

应川又试了一次,为了让落槌更轻反而用更重的劲控制手腕,重得手腕都别扭了。

白序听完,往前弹了几个音,示意他在这里停。

“我就到这儿?后面你自己收?”应川问。

“嗯。”

应川跟着来了一遍,鼓声停下,琵琶继续往前走了一段,他握着槌,直到最后那一点余音散干净,才将手放下来。

“这样好点儿。”应川说。

“嗯。”

白序把刚才接上的那几小节又弹了一次,确认了停的位置,才在谱子上做了个记号。

应川一直在旁边看着他,感觉也许昨天白序就知道尾音不需要他的鼓来垫,但还是愿意花这个时间让他试,让他自己觉得不合适。

白序没敷衍他,听了,试了,还认认真真改了位置,但是他就是感觉浑身不适,没来由的不舒心,好像有点气梗在胸口,明明白序来之前自己还好好的。

应川拿起旁边的巧克力奶又猛喝了两大口,试图把胸口那点气冲下去。

他还是宁愿白序像平时那样,笑着损他一句,说他都敲一路了,最后这么一点地方也要抢。

这会儿这么客气,一句话都不超过六个字,礼貌又疏远的感觉让应川非常非常不爽。

对,应川承认了,自己这口气就是因为白序对他太客气了,所以他不爽。

这么想着应川又撒气似地用力吸了一口巧克力奶,吸管发出很大很嘶哑的一声,瓶子见底了。

“你怎么了?”白序被这声音引得抬头看向应川。

其实从刚才确定好鼓最后的落点之后,白序就察觉到应川不太高兴。

平时应川虽然在学校总是板着脸,但是跟自己私下相处的时候还是有很多丰富表情的,比如他刚进门的时候看到应川一边转着鼓槌一边等他的表情就很松弛,看起来像经历了什么愉悦的事情。

但刚才应川喝那口牛奶之前一直在盯着自己,他的余光可以很明确感觉到对方有点臭脸,之后就对着可爱的大头奥特曼撒气了,吸管吸得震天响。

“嗯?”应川还是一脸不高兴。

“今天,”白序看着他说,“不太高兴。”

应川愣了半瞬,突然像回过神了,微蹙眉:“这话应该我问你吧。”

“你从进门就不对,你才在不高兴,你都不怎么搭理我,就只会嗯嗯嗯。”应川这三句音量一点点提高,好像终于有机会控诉白序刚才对自己的冷淡。

应川炸毛了。

这一串话倒把白序从收到邮件的郁闷里拉了出来。他这会儿才明白,自己进门以后说了什么话、是什么态度,对方全记着呢。平时两人说话随便,应川大概以为自己哪里惹他不高兴了。想到这里,白序有点过意不去。

“抱歉,”白序把琵琶往腿上扶了扶,这次认真看着他,“家里有点事,一直在想,没顾上跟你说话。”

“也、也没什么……”应川突然有点局促,拿起鼓槌又放下,又去拿巧克力奶,拿起来又想起已经喝完了。

他感觉自己有点矫情了,有点小题大作了,人家白老师没有义务一定要对自己热情对自己笑脸相迎吧,况且人家还是家里有事儿。

平时别的老师话少,他只会觉得省事儿,谁还非得一进门就跟自己有说有笑的,又不是来陪聊的。更何况白序今天也没不理他,奶喝了,鼓也认认真真听了,连不合适的地方都陪他试过一遍,该做的事一件没少。

所以自己到底还想要什么?

应川认为自己不是幼稚的类型,但好像面对白序的时候任性了好几次:餐馆不理想就发脾气,夜市还捉弄人家,现在又摆脸色。

应川低头捏了捏空瓶子,瓶身瘪下去一点。

他知道平时白序不是这样跟他说话的,也知道不能因为平时不是,就不准人家今天心情不好,但自己刚才那几句话说得像在讨什么一样,越想越有点坐不住。

“想什么呢?”白序看他没反应了,又问了一句。

“那你现在……”应川回过神还是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没事了,”白序说,“我会处理好。”

“哦。”应川点点头。

点完又觉得这反应有点干巴巴,可再往下,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问他出了什么事?人家都说没事了,再问会不会有点不知分寸了,自己在人家眼里不过就是个学生;劝一句别烦,纯属废话,他自己烦的时候最不爱听的就是这个。

“那今天少练一会儿?”应川最终选了一句他认为最合适的。

“好,”白序说,“把中间接的地方再过一遍就结束吧。”

应川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快,那看来还是有点烦心的。

白序说完,已经把谱子翻回前面,抬眼等着他。

应川重新握好鼓槌。

结束了,白序把琵琶放回盒子,应川也开始收东西,鼓槌都放回原位了,巧克力奶的瓶子也已经扔进垃圾篓,又低头将书包外侧那个并没有松的扣子按了一下。

这就走了?

好像也该走了,已经结束了。

他抬眼看白序,白序正将剩下那半瓶奶拿起来,见他看过来,说一句:“那走吧?”

“嗯。”

他刚起身,门口响起了帕姐的声音。

“阿序,finished?(结束了?)”

白序转过头,应了一声。

帕姐看看琴盒,问新琴怎么样,听他说很好,便满意地点头,朝他招招手:“Come and eat. We have snacks.(来吃东西,有点心。)”

说完,她又对着应川招招手:“应川,maa d??ai(一起来)。”

应川站起身,感觉全身松了劲。

——

办公室里的人还没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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