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文件柜后面,蟹姐正在拆一个装着饭菜的塑料袋。她把袋口那根橡皮筋摘下来,随手套在桌上的一个插单器上,那上面已经套了一串橡皮筋,拆完皮筋蟹姐一股脑就把塑料袋里的饭菜倒盘子里了,戚盈盈拿着勺子帮她拦了一下才没撒出来。
看起来像是某种盖饭,旁边还压着两片黄瓜,完全不是随便垫一口的意思。
白序看了眼时间,四点二十。
这个点,是晚餐了吧?
他已经不止一次产生这样的疑问。来这里以后,早中晚三个字好像渐渐失去了对饭的约束力。上午九点能吃,十点能吃,下午三点能吃,四点能吃,五点更能吃。
帕姐从她旁边经过,低头看了看盘子,说了句什么,蟹姐回了一句,两人说着说着,帕姐也拿了个勺子。
晚饭又多了一位。
戚盈盈把桌上杂乱的一些杯盘挪开,给白序和应川腾了地方。
白序坐下来,琴盒靠在椅子边,应川在他旁边拖了张椅子,书包挨着白序的琴盒也放在了地上。
“白老师,吃这个。”戚盈盈推过来两盒糕点和一袋烤糯米。
白序看到糕点盒子上印着Kanom Siam,Kanom他认识是点心的意思。盒子里面是绿色的、做成小花形状的糕点,有点像花瓣形状的蛋烘糕,只不过上面一层是绿色果冻状的。
帕姐说这是女儿从曼谷带回来的,说着顺手就给白序叉了一块。
白序拿在手里盯着看了一会儿。
“这是斑斓糕,”应川见他只是盯着没往嘴里放,一边塞了一个进嘴里一边给他解释,“这牌子在曼谷挺有名的,外脆里糯,带点儿椰香,你尝尝。”
“你知道的挺多啊。”白序把那块绿色糕点放进了嘴里,确实有椰香,口感QQ的,有点像麻薯,而且带点草本清香,应该就是斑斓叶的香味。
“à-ròi mái?(好吃吗?)”帕姐问。
“à-ròi khráp.(好吃。)”白序答。
这句话白序答得已经很熟练了。
帕姐高高兴兴地又招呼应川多吃点。
应川点点头,很快吃了两个斑斓糕,又把手伸进了旁边的烤糯米袋子里,拿起一包烤糯米,抽出竹签,将叶子翻了下来。
白序也吃完了一块斑斓糕,把视线转向了应川的手。
“这是烤糯米,外面是香蕉叶,”应川把剥好的这个递给白序,“那天夜市见过你记得吗?你说太饱了我就没买,这种叶子烤黑的特别香。”
“嗯,看着就挺香的,我喜欢烧叶子的味道。”白序接过应川手里的,咬了一口,椰香很浓,外层稍微有点韧,再往里面就软了,还没吃到馅,已经觉得不错。
旁边蟹姐和帕姐又聊起来了,这次戚盈盈也加入了,她们说得快,白序听不懂,就低头专心吃东西。
有时候不懂语言也不是坏事。
听得懂,他多少得分出一些注意力判断人家说到哪儿了,什么时候应该配合着笑一笑,什么时候该点头,现在这些都不需要。偶尔她们转过来,用英语跟他说一句,他再抬头应一句就行。
来之前,白序确实没有想过,自己会很喜欢坐在几个人旁边听她们说听不懂的话。
戚盈盈突然问:“白老师,你会不会做饭?”
白序抬起头:“会一点。”
“会什么?”
“煮面。”
戚盈盈等了等。
白序也看着她。
“还有呢?”
“……”
应川在旁边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白序转头,“你会做饭?”
“比你强点儿。”应川笑着低头继续拆叶子。
“我对吃没什么讲究,熟了就行。”白序抽了张纸巾擦手。
戚盈盈将这段话跟另外两人说了,帕姐笑着摇摇头,蟹姐却抬起拿勺子的那只手,表示自己也是。
“I buy. Much easier.(我买,方便多了。)”
白序忽然觉得自己找到了同伴,接了句“Exactly.(就是。)”
众人又是一通笑,帕姐拿了个盘子,直接扒走了蟹姐盘子里一半的饭。
白序正笑着,突然觉得旁边应川好像又在盯着自己,转头看着应川正准备开口,突然戚盈盈说了句:“应川,我好像误会你了。”
应川和白序二脸疑惑看向戚盈盈。
“白老师还记得吗?”戚盈盈一边吃着斑斓糕,一边接着说,“开学第一天,我带你去国际班路上,我说有沟通问题可以找应川,但是他可能不会很热心。”
应川转脸看向白序,用眼神在问:还有这回事?
“那怎么改观了?”白序看了应川一眼,问戚盈盈。
刚才还利利索索拆叶子的人已经不动了,连手里那根竹签都捏着没放。
两人怎么能当着他的面就开始蛐蛐他呢?应川有点坐不住了。
应川刚才一直觉得,白序需要有人跟他说点什么让他从烦心事里暂时跳出来,可怎么就把自己当成话题了呢?不过白序已经能接着别人说,也会笑,笑起来还是平时的样子,眼睛微微眯着,低下头肩膀轻轻动两下。
看来应该不严重了吧。
应川正想着,又听到戚盈盈对白序说:“我看到应川给你剥这个,so sweet~”
应川突然慌了,下意识看了白序一眼,正好碰上他的目光,又赶紧低头,想要掩饰什么,又不知道自己想掩饰什么。
只是剥个小吃,怎么还专门拿出来说。
陈锦隆也没少拿他开玩笑,可陈锦隆说的时候白序又不在旁边,不用像现在这样,连对方听完是什么反应都看得见。
应川是真坐不住了,他把竹签搁到叶子上,拎起脚边的书包,“蹭”一下站起来,对着一桌子老师匆匆行了个合十礼,说了句:“kh??????p-khun khráp, bpai g??????n ná khráp(谢谢,我先走了。)”
他还没有这么尴尬又不好意思过,几乎是逃出了办公室。
走出门口他又想,这么走了是不是更奇怪?可都走到这儿了,总不能再回去坐下解释,说自己平时就很热心,况且戚盈盈没说错,自己确实不太热心啊。
旁边的帕姐和蟹姐不明所以,一脸茫然看着这边。
白序见状也立刻拿上自己的琴起身,对帕姐用英语道了谢,又对戚盈盈说:“帮我跟老师们解释一下,我去看看应川。”
应川走出楼梯口的时候,白序追上来了。
“跑这么快。”白序说。
“你俩都当面蛐蛐我了,我脸皮有这么厚吗?”
“没生气吧?”白序说,“不是蛐蛐你,是夸你。”
“那我谢谢你。”应川没好气地说。
“刚看你吃挺多,”白序也不会哄人,还是决定直接转移话题,“晚上还吃得下饭吗?”
“这才哪儿到哪儿。”
白序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了,就安静朝大门口走着。
一安静下来就又想起了那封邮件和擅自替他决定一切的妈妈,眉头无意间又蹙起了。
应川转头看了他一眼,那股安静又回来了,看表情又跟刚进排练室一样了。
应川有点拿不准。
不是已经好了吗?怎么才说一句又这样了,刚才在办公室也笑了。
难道是因为自己太矫情了?不就是被当面说了几句,而且也不是说坏话,就这么跑了,还要人家追出来。
应川正懊恼着想要找点什么话题,白序突然停下来了,应川也跟着停下。
“你今天没骑车?”白序问。
“骑了,”应川反应了一会儿才说,“忘了。”
停车的地方在教学楼背后,他刚才没拐,直接跟着白序往校门口走了。
白序看着他,嘴角弯了弯:“吃迷糊了?”
“没有。”
应川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钥匙,拿出来,捏着钥匙的手紧了紧,没走。
白序等了一下。
“你有话跟我说?”
“没,”应川手里摩挲着钥匙,停了停,“我……你没事儿吧?我刚刚就是不好意思呢。”
白序这才明白了点。
“知道,你刚才说了。年纪轻轻怎么心思这么重呢?”白序看了看他攥着钥匙的手,放慢了语气,“我还在想家里的事,有点走神,跟你走没关系,也没有不想理你。”
“我又没说你不理我。”应川声音低低的。
“嗯,我自己说的。”
这回答让应川没法再接。他低头拨了一下钥匙,觉得自己刚才那句反驳得有点急,好像本来也没什么需要反驳的。
白序换了只手提琴盒。
刚才在办公室,他确实挺高兴。帕姐吃着别人的晚饭还要招呼别人多吃的样子很好笑,蟹姐理直气壮承认自己只会买饭的样子也很好笑。人要是笑一会儿,就能把烦心事彻底清干净,那事情倒简单了。
但应川起身前看过来的那一眼,他一时有点说不准。
被老师当面夸得不好意思,倒也正常,只是白序稍微有点在意那一眼,想了想,也许是怕自己笑他,只觉得以后还是别跟着逗他了。何况自己现在也没多少余力,那封还没回的邮件又浮了上来。
不过他不太想让应川继续在旁边猜,猜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我妈给我联系了读博的事,”白序说,“放学的时候刚看到邮件。”
应川的手不动了。
“你要走?!”应川自己都没发现自己的音量稍微有点急有点高了。
“没有,”白序微微有点吃惊应川的反应,顿了一会儿才说,“还没打算,我自己也得想想。”
应川点了一下头。
点完又抬眼看他,像是还有什么话,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
白序笑了一声:“想问就问。”
“我也不知道问什么。”
这句倒是真的。
应川对读博没什么概念,读什么,读几年,读了干什么,他都不知道。要是问这些,白序还得站在这里给他科普,他今天已经够烦了。
刚才那一瞬间他最想知道的,其实已经得到答案了。
他不走。
至少现在不走。
“那就不问。”白序说。
应川抬头看着他,感觉又轻松了。
白序也觉得轻松了一点。他原本并没有打算跟应川提这件事,说完才发现,其实也不用交代得多完整。不是每次提到家里,都得把那些前因后果整理清楚。
应川只是在他身边站着,钥匙攥在手里,安静了片刻,又问他明天还练不练。
“练,”白序说,“还是老时间吧。”
“行。”
“练完一起吃饭吧。”白序说。今天有点乱,刚才那几口东西也吃得匆忙,明天坐下来吃顿饭,应该会好一点。
应川眼睛亮了一下。
“你想吃什么?”
白序想了一下,没想出来。
“你挑一家,我跟着你吃。”
“学校后门有家炒饭。”
“好。”
应川把钥匙套到食指上,甩了两圈。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白序说:“快回去吧,别让妈妈等久了。”
应川这才往停车的方向转身。
走了两步,他忽然想起来。
“白老师。”
白序回过头。
“珍达今天把霸王卸甲猜成了国王拿第一。”
白序怔了一下:“什么?”
“王是 king,甲是第一。”应川说,“她自己解释的,还挺合理。”
白序没忍住笑了。
这个笑真好看。
应川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下午在排练室憋了半天也挺没道理的,想说就说了,又不是非得等他心情好了才能开口。白序的烦心事肯定不会这么快解决,但那又怎么样,明天排完,他们还要去吃炒饭。
应川晃了晃手里的钥匙:“明天见,白老师。”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