旗舰进入第九维护环前,导航图先死了一次。
所有星标同时熄灭,中央只剩一道金色航线。它绕过日冕廊的正常入口,笔直伸向恒星磁暴最密集的区域,仿佛三年前有人算准莱因会在今日回来,特意给死者留了一条近路。
安瑟命令主脑关闭皇家航线,屏幕却弹出提示:【遗嘱执行期间,现役军官无权覆盖。】
“我现在相信他是皇太子了。”阮河从白纱站远程频道里说,“只有皇室能把麻烦做得这么讲究。”
她没有随舰,却把三十七张维修账单一起发了过来。安瑟看着不断弹出的催款提示,第一次流露出被边境势力攻击的真实烦躁:“屏蔽她。”
“屏蔽收费另算。”阮河说完主动下线。
岑照坐在旧式导航席,机械星盘固定在膝上。旗舰为群链驾驶设计,单人操作台少得可怜,安瑟临时拆了一块火控面板给他,屏幕边缘还留着“静默者禁止接触”的红色警示。
莱因站在他身后,将手撑在椅背两侧:“能走吗?”
“能。金线有三处故意贴近磁暴,像是怕我们活着抵达。”
“我的遗嘱一向体贴。”
岑照回头:“你生前真有这么多遗嘱?”
“皇太子从十六岁起每年更新。帝国担心我们死得不够有秩序。”莱因俯身替他接上机械星盘的数据线,衣领擦过岑照耳侧,“但我没有写过这一份。”
舰队放出无人探针。第一枚碰到金色航线便被磁流撕碎,第二枚关闭群链后多飞了七百公里。岑照让三十一艘舰全部保留独立惯导,只把实测数据投向公共池,不接受公共池自动修正。
安瑟看了片刻,问:“如果各舰数据冲突,听谁的?”
“先听物理。物理也冲突就减速。”
“战场上没有时间让所有人慢慢怀疑。”
“所以你们差点很快地死完。”
安瑟没有反驳,命令舰队降速。
岑照带着三十一艘舰从金线下方切入,推进器震动沿舰骨传到脚下。他闭着眼听了两秒:“左侧磁潮是假数据,右转四度。”
主脑立刻警告:【静默导航结论与群链预测冲突。】
安瑟问:“你有把握?”
“六成。”
“刚才为什么不说?”
“你要是喜欢听九成,我可以把语气说得更坚定。”
她盯了他一眼,下令右转。下一秒,左侧空无一物的宇宙忽然折起耀眼弧光,磁暴像一面被掀开的墙。舰队擦着边缘掠过,无一受损。火控席上的年轻军官看向岑照,随即把那块“禁止接触”的警示牌拆下来,反扣在桌面。
皇家航线的终点是一座嵌在维护环内部的黑色档案舱。舱门没有机械锁,只接受莱因的回生晶格。
安瑟坚持先派陆战队,十六名士兵刚靠近便同时抬枪,瞄准自己的头盔。
“撤掉群链!”岑照喊。
安瑟切断战术接口,其中十五人醒了,最后一人仍保持举枪姿势。他哭着说自己看见皇太子站在舱门里,命令他为帝国保密。
莱因走过去,握住枪管慢慢压低:“我撤回命令。”
“可您已经死了。”士兵喘息着问,“死人的命令还有效吗?”
“杀你的无效。让你活的,可以暂时听。”
档案舱开启后没有尸体,只有一枚悬浮在冷却液中的神经核。屏幕将它标为“烛台”,用途是皇储连续性预测。它以莱因历年灵相底片为基础,计算他在战争、政变与继承危机中的选择,供摄政议会在他无法履职时参考。
所谓《皇储遗嘱》,不是莱因亲手写下的文字,而是烛台在他死后十一分钟生成的第一份预测。
【若本人确认旧文明能源具备人格载体特征,将优先封闭日冕廊。若封闭失败,将破坏航道。允许牺牲边境三十二星,以阻止帝国持续取用记忆海。】
安瑟读完,脸色发白:“这符合你从前的战略习惯。”
“我会牺牲三十二颗星?”莱因问。
“你会把所有数字写在桌上,然后选择死者最少的一项。”
“死者不会坐在桌边反对。”岑照说。
烛台捕捉到他的声音,冷却液里浮出一张与莱因相同的脸:【姜溯。静默者。低协同价值。高变量风险。建议清除。】
“它对我的评价很稳定。”岑照说。
【莱因殿下,当前身体连续性不足。请提交控制权,由烛台执行最符合您人格的决定。】
莱因走到神经核前。两个相同的面孔隔着冷却液相望,一个由旧档案拼成,一个由死亡后的记忆重新长出。烛台列出他的生平、偏好、战术误差与每一次秘密投票,准确得连安瑟都无法指出破绽。
“你是我吗?”莱因问。
【我是您在信息完整条件下最可能作出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