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姆斯特丹运河畔的“东方律动采风区”,如今已彻底褪去了最后一丝“偶然”与“自发”的色彩,进化成了一个高度程式化、充满表演性、且日夜不休的时尚舞台。
曾经作为起源与核心的那几位中国大妈,如同完成了历史使命的初代拓荒者,在将《小苹果》的旋律和基本队列形式深深烙入这片土地后,便悄然退出了每日的喧嚣。毕竟,那样高频率、长时间的舞蹈,对体力是严苛的考验。她们的身影如今只偶尔在周末清晨或傍晚的“怀旧场”出现,更多时候,广场是属于年轻人的。
从早到晚,不同时段,主角更迭,但“演出”从未停止。
林墨第一次注意到这个变化,是在一个普通的周二上午。
她难得没有出差,窝在家里的工作间里跟一块布料搏斗。中途出来倒咖啡的时候,听到窗外传来熟悉的《小苹果》旋律——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她端着杯子走到窗边,往广场方向看了一眼,咖啡差点洒出来。
“我操。”她说。
广场上,一群穿着荧光色紧身衣的年轻女孩,正在《小苹果》的伴奏下,跳着一段她只在专业舞蹈比赛里见过的、融合了爵士和街舞元素的编舞。动作干净利落,踢腿高过头顶,旋转带甩头,表情管理到位——每一个定格都像是MV截图。
她放下咖啡杯,转身冲上楼:“顾清!顾清!你快来看!”
顾清正在书房处理邮件,被她拽到窗边,看了一眼,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哦,这个啊。已经有一阵子了。”
“有一阵子了?!”林墨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怎么不告诉我?”
“我以为你知道。”
“我怎么会知道?我天天在外面出差!我上次看到她们的时候,她们还在笨拙地模仿王大妈的摆手踢腿!现在这是什么?这是《这就是街舞》的海选现场!”
顾清又看了一眼,语气平静:“据说上周末有个荷兰的舞蹈选秀节目来这里拍了素材。有几个女孩被邀请去参加海选了。”
林墨张着嘴,愣在原地,像一尊被雷劈了的雕塑。
午饭时,林墨依然处于震惊状态。
“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她举着筷子,表情严肃地看着餐桌旁的其他人,“中国广场舞,起源于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街头巷尾,由退休大妈发扬光大,一路跳到阿姆斯特丹运河边,然后——被荷兰的年轻人改造成了街舞,还要去参加选秀节目。这中间只用了不到一年的时间。”
“所以呢?”叶晚问。
“所以,这是文化传播的奇迹!”林墨一拍桌子,“这是传统与现代的交融!这是东方韵律与西方身体语言的完美媾和!”
“你只是想说你又有了设计灵感。”叶晚一针见血。
林墨的气势瞬间矮了半截:“……也有这个因素。”
苏婉笑着给她夹了一块红烧肉:“吃吧。吃完再想你的新系列。”
下午,林墨拉着顾清去广场做“田野调查”。
她们站在外围,观察了将近一个小时。林墨拿出手机录像,嘴里念念有词地做着笔记:“领舞的那个金发女孩,她的核心控制力很强……左边第三个,她的甩头角度可以再大一点……整体编舞的节奏感很好,但在第二段副歌的地方有一个衔接断层……”
顾清站在旁边,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几年前,林墨还是一个在成都漏风的工作室里画设计图的穷设计师,最大的梦想是接到一单能让她吃三个月饱饭的品牌设计。现在,她站在阿姆斯特丹的运河边,以一个国际知名设计师的眼光,点评着一群荷兰女孩跳的中国广场舞。
“你觉不觉得,”顾清说,“这个画面本身就很荒诞?”
“荒诞?”林墨头也不回,“这叫专业精神。一个好的设计师,要随时随地保持对流行文化的敏感。不管是在米兰时装周,还是在阿姆斯特丹的广场舞现场。”
“所以你承认这是广场舞了?”
“当然。只不过是从2.0版本进化到了5.0版本。”林墨终于放下手机,转头看着顾清,眼神里闪着兴奋的光,“你知道吗,我现在脑子里有至少三个新系列的想法。第一个系列叫‘东方快车’,把广场舞的韵律感和荧光色的视觉冲击结合到运动休闲装的设计里。第二个系列叫‘阿姨的力量’,致敬那些最初在这里种下广场舞种子的中国大妈,用她们的花色丝绸衬衫作为设计元素。第三个系列——”
“你先做完第一个系列再说。”顾清打断她。
林墨撇了撇嘴:“你这个人,总是打击我的创作热情。”
“我是怕你同时开三个系列,最后又是我和苏婉帮你收拾烂摊子。”
“那你们也可以选择不帮我。”
“我们确实可以选择不帮你。”顾清看着她,“但我们每次都还是帮了。”
林墨沉默了片刻,然后咧嘴笑了:“那是因为你们爱我。”
“可能是因为我们傻。”顾清说,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她。
傍晚,广场上的画风又变了。
灯光亮起,音乐换成了电音混响版的《月亮之上》。几个穿着荧光色紧身衣的舞者开始了一段充满未来感的机械舞表演。动作僵硬而流畅,像一群被编程的机器人,在古老的东方旋律中寻找着某种赛博格的韵律。围观的人群里三层外三层,手机举得像一片星空。
林墨和顾清路过时,正好看到一个穿着荧光绿的女孩完成了一个完美的波浪传动,从指尖到肩膀再到腰胯,像一道电流穿过身体。围观者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林墨停下脚步,由衷地感叹了一句:“我设计的衣服,被穿来跳机械舞。我的人生,圆满了。”
“你的人生圆满门槛是不是太低了?”顾清问。
“不低。”林墨认真地说,“你想,一个川西山沟里长大的野丫头,设计了一件荧光色紧身衣,然后这件衣服被一个荷兰女孩穿着,在阿姆斯特丹的运河边,伴随着一首中国民歌的混音版,跳了一段机器人舞——这中间跨越了多少地理、文化、语言和审美的鸿沟?如果这都不算圆满,那什么才算?”
顾清想了想,不得不承认她说得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