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原本凌乱的思绪在贺敛将此话说出口的那刻好像不再是难缠的线，反而在电光火石间梳理通顺，指向了某一条通往未来的路。

他意识到自己或许不能永远活在这样的位置。

如果只是这样，就永远不可能保护好阮湉、永远只能看他们的脸色。

自己不只要成长成他们期望的模样。

自己要更加努力，更加拼命。

自己总有一天要拿下贺氏、拿下他们目前拥有的一切。

还不够、还不够。

要去付出更多然后得到更多，拥有的一切才能构筑起牢固的大地…

然后在未来阮湉需要的某一刻，成为她脚下的路、脚底的墙。

至于所谓的年岁、阅历，沉淀过后自己一定会拥有一切。

自己可是天才。

是被亲生父母怨怼、被亲弟弟厌恶的天才。

阮湉真心叫他一声哥哥，自己便真心护她周全。

宿命的坍塌往往只在一瞬间。

阮湉出院后不久，她的父母便因为一场意外的车祸离开了人世。

贺敛想要去找阮湉时却被父母突然强硬地阻拦，派人将他送出国去参加了个突然敲定的比赛。

就是在那个时候，贺敛才意识到他当下还只是个没有任何反抗能力的小孩。

自己没办法对父母任何的要求说不，没办法反抗那些拉扯他的大人们的力气。

好不容易回国，贺敛如愿像以往般代替贺忍去到了那个所谓商议阮湉去向的别墅小院。

他先前从没想过两个人的缘分会因为苏家人病倒前的一句嘱托重新相连。

他在口袋里装好提前准备好的阮湉最喜欢吃的糖果，离开了屋内喧扰的人群。

终于走向秋千上的女孩儿，贺敛却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骤然凝固。

阮湉看向自己的眼神中竟然写满了陌生，全然没有一丝一毫还记得自己的证据。

她是在和自己开玩笑吗?还是在伪装些什么?

可是不应该啊，她怎么会不记得自己。

吕院长说过，自己和她之前一定出现过回忆锚点。

而那些让自己同样感受到幸福的存在，怎么会那么容易被遗忘?

“给你吃糖。”

不知道屋内有多少人在盯着自己的一言一行，贺敛还是必须得最大程度上的扮演着贺忍。

她能看穿的吧?她能认出自己的吧?

可是阮湉还是对此毫无反应。

那双不久前曾倒映着自己身影的眼睛依旧是抗拒又陌生地打量着自己。

“他们都不要你，你就跟我回家吧。”

“我家又大又有钱，你想怎么和我玩就怎么和我玩。”

说出这些承诺固然饱含私心。

求求你，不要忘了我。

不要忘了你最初递给我的那块巧克力。

不要忘了我们一起度过的、在那段残忍岁月中的时光。

不要忘了，你还没有告诉我的那个承诺。

……

“基于你现在所说的，阮湉现在对应的症状是情景记忆大面积丢失，对于你的事她完全不记得了。”

吕恩紧锁着眉头，目光终于从气喘吁吁的贺敛身上移开，再次翻看起关于阮湉的病历。

贺敛全身被汗水浸湿，就像是从什么地方刚刚逃离出的模样。

没见的日子也不多，他却好像瘦了一大圈。

“这种失忆确实存在。极度痛苦和逃避现实的情况之下，会触发病人的自我保护机制，对于他们来说，遗忘可能是比记住更加幸福的事。”

贺敛紧紧地攥紧拳头，眼眶通红且一直控制不住自己肩膀的颤抖。

这是他第一次在外人面前表现出这副在大人口中失态的模样。

“我对于她来说，也是痛苦的回忆吗?”

从庞都山一路“逃”出来，贺敛的嗓音已经十足干涩。

他的父母从保姆的口中知道了自己对阮湉说的话，虽然表面上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怒意，但还是将他指责了一番。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代表的是贺忍，更是整个贺家的一言一行。”

“你轻易可以做出口的承诺还不是需要我们为你兑现和兜底，你现在压根就没有赚钱的能力和渠道，你还差得远明白吗?”

佟颖指了指走廊尽头的房间，声音沁满凉意：“这段时间你不用去老城区那边住了，先去那边把你落下的数学功课学好，和那个小女孩儿有关的事你不要再管。”

贺敛正陷入不久前的回忆，吕恩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恰恰相反，你对于她来说，是太过幸福的存在。”

“她不敢相信自己会遇到一个这样的哥哥，会愿意带她走出贫瘠无光的生活。她不敢相信这份幸福的真实存在，内心深处觉得自己配不上拥有你对她的好。”

警方去过阮湉的家中，可是第一次上门只能按照流程做出口头上的警告并且委托社区的工作人员进行干预。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父母的骤然离世更是激发她会产生这种失忆症状的推手。

那些极度痛苦和极端幸福的情绪感知，都像是阻挡不住的沙砾，顺着阮湉尚且不够成熟的人生沙漏流逝到某个角落储存。

站在一名医生的角度上，吕恩还是客观地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恢复记忆本身也是对患者的一次考验，严格来说，面对现实才是放下的第一步。”

“如果你想让她恢复记忆，不妨在她面前提起一些我和你提到过的那些回忆锚点…”

贺敛突然的笑声打断了吕恩的话。

“谢谢吕院，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贺敛很快恢复了平日里的模样，远超同龄人的冷静和沉着的眼神中多了很多让吕恩都震惊的东西。

“如果忘掉过去的她未来会过得快乐，是不是也没有让她恢复记忆的必要了呢?”

他的问题反而让吕恩一时给不出回答。

吕恩只是看着贺敛如常地礼貌道了谢，拿起了阮湉的病历后转身离开。

从日后的新闻中，他看着贺敛一步步变成强大的模样，看着他在旁人完全想象不到的年纪就接管了贺氏。

同样，吕恩也在阮湉那边留了个心眼。看着她被同样洲港市有头有脸的沈家收养，看着这两个孩子似乎总是快一步慢一步但难以相交的生活。

直到贺敛再次出现在他的面前。

看着他仍然为阮湉担忧的样子，吕恩笑着提了问：“怎么样，你当时问我的那个问题，有答案了吗？”

贺敛犹豫了片刻，嘴角很迟才扬起一抹笑意。

“那个问题的答案，或许已经不重要了。”

直到阮湉真的幸福之前。

人前人后，贺敛都会一直一直守着那个尚不可知的承诺，尊重阮湉的一切选择，陪在她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