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易务第一百三十七个节点,设在西南鹿回关。
从南屿城到鹿回关,要换三次船,走四百里山道。
当地没有能够装下万石粮的大仓。
只有一间依山搭起的木屋。
两名市易官。
一名验票吏。
门前挂着一块被雨水泡得发白的价牌。
翩然没有提前通报。
她换上普通青布衣,随药材商队进关。
木屋前正有两户人争执。
山民卖蜂蜡。
商人说蜡中掺水,只肯按次等价收。
山民则坚持,鹿回关清晨雾重,蜡面凝水不算掺假。
两边都说自己有理。
年轻验票吏没有摸一摸便凭经验断。
也没有因为商人交税多,便先相信商人。
他从不同竹篓中各取三块样蜡。
先称。
再放到炭盆旁烘半个时辰。
复称失水。
结果失水量在鹿回关雾季标准之内。
判为上等。
同时又要求山民下次不得用湿布裹蜡,须改用透气竹篓,避免人为增加水分。
商人不完全满意。
山民也觉得自己被管得多。
两边却都接受。
翩然站在人群里问:
“若没有雾季标准呢?”
验票吏指向墙上一册薄簿。
“去年为这件事争过三次。”
“我们记了两个月湿度、时辰和失水量,报州务核定。”
“不是京城发来的。”
“是这里自己做的。”
翩然没有表明身份。
又去翻价格传递簿。
鹿回关每五日收到一次州府快报。
同时把本地蜂蜡、药材、马匹与山货价格抄往山外。
遇山崩断路,便按往年同期、邻关现价与本地库存估出临时价。
路通以后公开差额。
多退。
少补。
不以“当时紧急”为由把错数留到下一年。
账纸不华美。
边角全是手汗与雨渍。
几页甚至被老鼠咬出缺口。
数字却一项不少。
午后,一只鸡从关外冲进木屋。
三名孩子跟在后面追。
验票吏一手护账,一手抓鸡。
商人与山民也被卷进去。
方才还在争蜂蜡的两个人,一左一右堵门,最后把鸡扣进空粮斗。
满屋乱成一团。
翩然坐在门口石阶上,看山路、价牌、孩子和那只在斗里扑腾的鸡。
随行官员低声问:
“大人是否宣明身份?”
“召集地方官吏?”
“先坐一会儿。”
她走过一百三十六处节点。
每到一地,地方都会提前刷墙、换匾、排好会说话的农户。
有人能把规章背得一字不错。
真正问到昨日错了几张票,却说要回去查。
鹿回关不知道她来。
木屋漏雨。
价牌褪色。
争执没有藏。
鸡也敢闯公堂。
正因如此,翩然第一次真切看见:
这张网已经不只靠她本人盯着。
傍晚,她才取出官印。
两名年轻官吏吓得跪下。
以为屋子简陋、价牌脱色、鸡闯验票房都要问责。
翩然让他们起来。
只问三件事。
“最常缺什么?”
“识药材的人。”
“哪条规矩最不好用?”
“跨州退票要来回走三次,商人常因脚程放弃申诉。”
“明年若只能多一个人,放在哪里?”
两人对视一眼。
“山外驿点。”
“为何不留木屋?”
“屋里添一个人,只能多抄一册。”
“放在驿点,回询能快两日。”
翩然全记下来。
离开前,她在价牌背面看见一句歪斜小字:
不该少的,就不少。
没人署名。
也没人知道最初是谁抄来的。
那句话从刘嫂的一句“这算不算骗人”开始。
经过豹牙镇窗口。
经过北境军粮简报。
又从大司农府走到离京城最远的一间木屋。
字已经不像她。
意思却仍在。
翩然摸了摸,没有补上自己的名字。
她离开鹿回关后的第六日,西南三十七处节点同时收到一道“京城急令”。
文书格式与大司农府一模一样。
印色也是真的。
命令称北境再有异动,药材、马匹和蜂蜡即日起全部按官价强制收购。
价格比当时市价低四成。
若执行,山民一年的收成会在三日内被几家掌握现银的药商全部拿走。
鹿回关验票吏拿到文书时,第一反应也是盖印执行。
官印是真的。
措辞也符合战时急令。
可他将票号抄入三道查询册时,发现第一处不合。
京城价讯网没有同号命令。
州府快线收到的急令号,尾数又少一位。
商驿第三线则回报,邻道所有节点都未接到征购。
真正的全国急令,不会只挑药材最便宜的三十七处落下。
两名市易官依第十四条启动“疑令暂停”。
不抓人。
不封仓。
只暂时冻结大宗出货票二十四个时辰。
百姓零售与正常药用不受影响。
同时按前一日最低成交价,为已经把药送到门口的山民先支付三成保管款,免得一场查令让人连回程干粮也买不起。
第二日,州府与商驿回询同时到达。
命令确系伪造。
伪印来自一枚三年前被报废、却没有真正熔毁的大司农旧印。
幕后者是当地最大的药材行。
他们想借“京城强购”压低山民价格,再将货转卖至南港。
巡核司赶到时,三处节点已共同封住该药行的跨州出货票。
一车药也没有转走。
却没有抄药行掌柜全家。
也没有因一名伙计搬过箱,便先将所有人写成同谋。
消息送到翩然手里时,案子已经依程序移交三司。
请示栏没有写:
恭请大司农定夺。
只写:
依第十四条暂停出货,依第十九条双线复核。
若有不当,请巡核。
翩然把文书看了两遍。
钱贵以为她发现错处。
“大人,鹿回关处置不妥?”
“没有。”
“那为何看这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