翩然没有立即回答。
她年轻时最怕的,是没人听她。
后来最怕的,是所有事都等她。
一张假令若在从前落到边关,地方官要么立刻照办,要么快马入京请示。
等答案赶到,药材早已被搬空。
如今最偏的一间木屋,能先查编号。
能停票而不封人。
能保住山民,又不给疑犯直接定罪。
甚至在事情结束后,也只请求复核,不请求她亲自裁断。
她在批复栏写:
处置合规。
以后所有战时急令,须同时在官署、州务、商驿三线可查。
印真而号不合,仍视为疑令。
这件事没有进入庆功册。
却被她放在三年施政总结的第一项。
制度真正成网,不是命令传得多快。
是假命令进入以后,也会被别处的真实信息拦住。
半月后,鹿回关山崩。
官驿断路六日。
节点依预案启用邻关均价。
所有临时决定另列黄册。
路通以后复核,发现两笔估高、一笔估低。
官署照章多退少补。
没有把“山崩紧急”写成不必回头的理由。
翩然把黄册收入整改档。
她要的从来不是远方官吏永不出错。
是他们知道错后如何承认。
也知道怎样补。
临走前,鹿回关两名官吏问:
“京城会不会把这里的蜂蜡雾季标准改成全国统一?”
“不会。”
翩然道。
“京城只规定你们必须说明标准怎么得出、谁能质疑、多久重验。”
“鹿回关的雾,京城人没有资格替你们量。”
她过去也迷信过统一。
以为同一张表,能堵住所有缝。
走得越远,越知道统一程序与统一答案并非一回事。
前者让人清楚谁负责、如何申诉。
后者若不顾地方差异,只会把真实压成好看的数。
返京以后,她写下三年施政总结。
开篇是:
臣以为,天下之治,在物流通而民不乏,在法有据而官不贪,在学有门而才可用。三者缺一,则治必偏。
后面没有夸功。
只列一百三十七处节点仍存在的三十二类问题:
偏远地价格滞后。
官仓轮换缓慢。
地方借统一标准压制本地经验。
申诉者需要多次往返。
女子户、无籍者与跨境工人开户仍然困难。
平玉看完,批下四字:
所言甚是。
又在末页添:
功可记,病更要记。照此再改三年。
同日,她命三司公开征求下一任大司农所需条件。
消息传出,有人以为翩然失宠。
急着向新候选示好。
另有人上书,请她终身掌署,称市易网络离不开创立者。
翩然将“终身掌署”的折子退回。
只批:
一项制度若离开一人便不能运转,应当先修制度,不应先留人。
她亲自删去候选条件中的“出身名门”与“京官五年以上”。
换成:
三年以上地方节点经历。
跨司协作记录。
公开账无重大隐瞒。
遇错是否主动上报。
鹿回关那名年轻验票吏,第一次进入备选册时,连本人都不知道。
卫清明问她:
“已经准备退?”
“不是现在。”
“那为何如此早选人?”
“不能等我走不动,才问谁接。”
市易成网的庆功宴,因此变成整改会。
钱贵抱着新问题册叹气。
“本以为走完一百三十七处,能歇一阵。”
“网织成以后,才真正看得见哪里破。”
“那大人何时歇?”
翩然看了看漏刻。
“今日早散值。”
她真的在酉时以前出了大司农府。
何意之已经等在门外。
他刚交完北境轮防册,换了便服,腰间仍下意识佩着剑。
两人沿长街往风度桥走。
“走完了?”他问。
“走完了。”
“一百三十七处?”
“一个不少。”
“最后一处怎样?”
“屋顶漏雨。”
“官吏会验蜂蜡。”
“鸡比人胆大。”
何意之笑了。
“听着不错。”
走到桥中,翩然忽然问:
“以后有一天,大司农府不再需要我,你会不会觉得我没用了?”
“不会。”
“答得这么快?”
“北境若有一日不需要我,我也想试着活。”
何意之看向她。
“何况他们不需要时时问你,正说明你做的事有用。”
“不是你没用。”
翩然握住他右手。
刀疤已经变成浅白。
冷风里仍有些僵。
“你每次都说这种不太好听、却刚好能用的话。”
“跟中书令学的。”
“别学太多。”
“为何?”
“平玉一个人受得了便够了。”
街边粮铺的价牌与市易公示相差不过两文。
脚夫下工以后,能凭同一张票去邻坊兑钱。
几个外地商人为明日船期吵得面红耳赤。
天下仍有错账。
也远算不得太平。
可“走完了”三个字第一次有了形状。
不是案架空了。
不是所有不公都已经消失。
是她走到最远的木屋,看见自己不在那里,事情仍然能往前走。
何意之停在桥灯下。
“今日算什么?”
“第一百三十七处核验完成。”
“还有呢?”
翩然踮脚亲了他一下。
“第一次没有被请示,也觉得是好事。”
何意之握住她腰侧。
“这一项应当记进私账。”
“谁的私账?”
“我们的。”
他低头重新吻她。
桥下水声缓慢。
灯影被风吹碎,又在远处重新连成一线。
市易真正成网,不是让所有道路都通向李翩然。
是道路彼此相连以后,即使她停在桥上亲一个人,最远处那间木屋也不会因此关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