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是赫连怀沙嘴巴上说什么都没想,燕夫人看过的话本子多可不是这么告诉她,里里外外在别院给他安排了一堆人,“照顾”赫连怀沙。
赫连怀沙也是真的不负她所望,成功潜出别院,到燕明狮窗前“布谷布谷”地叫。
留着一条缝透气的窗推开一半,燕明狮的脸露出来,鹿眼带着三分倦意七分无奈,“怎么还不睡?”燕明狮倒也没睡,还提着笔,在案前写写算算,走过来时,笔尖上的墨要坠未坠的浓浓一颗,跟他的眼珠子似的。
赫连怀沙看着眼热,伸了两指要去接,“不习惯地方,睡不着。”
燕明狮转过笔,用笔柄敲了他手指一下,“别院的人不听你使唤?”
那滴墨珠又倒吸回笔毛中,赫连怀沙靠着窗沿,也不说想进屋,“那些人看我看得比囚犯还紧些,出来透透气。”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不也没睡,刚好陪陪你。”
简直倒反天罡,他需要陪?
燕明狮瞪他一眼,到底还是把窗子开大了些,示意他翻进来。
赫连怀沙从善如流,十分自觉地走向案上摊着的账册,“咱们都到南陵了还要夜里对账?”密密麻麻的数字旁边批了小字,最新处有一处洇了个墨点,显然是写的人方才走了神,笔和墨也没以前的好用。看来燕明狮真把他气头上的话听入了心,回了都城,笔墨纸砚都换了寻常的。
燕明狮放笔入架,“不然你还想做点什么?”
“小狮子还想跟我做点别的什么?”
“你放肆!”
“对,”赫连怀沙大大方方承认,“我想在你这儿睡。”
这简直不是放肆可以斥责的了,燕明狮的鹿眼瞪圆,虚虚踢了他小腿一脚:“你再说一遍?”
又不是不能再说一遍,“我说我想在你这儿睡。”赫连怀沙面不改色地接了他一脚,解释,“你只管睡你的床,我在外面榻上趴着就是,日出前我肯定能赶在被发现前回去。”说来奇怪,论起是在去端邦的路上还是在王庭,亦或又在端邦,不知从何起,他们的居住地间隔都很近,突而隔了府院之遥,赫连怀沙很是不惯。
燕明狮往门外推了他一把:“不行!你赶紧回去,要是不回去,我明早就跟我爹说,把你安排到驿馆去。”
赫连怀沙这么高大壮被轻轻一推,居然借势往后仰了仰,打着旋儿后退好几步,刚好跌坐到了榻上,抬头,“看来你是完全不怕我了,对我动手动脚已经毫不畏惧了?”
燕明狮看着他往下滑的外袍愣了一下,赶紧偏开视线:“谁怕你?我只是打不过你。”
“还是怕我?”
燕明狮动了动嘴唇,没接上话,警示里拿走他命的人,他能不怕吗?
赫连怀沙能活到这个年纪,心狠是一方面,心细又是另一方面,他一直都觉得,“之前你待我,跟警惕一头随时会咬人的狼似的,如今……我这把声音学鸟叫你都识得,问都不问就敢开窗,想都不想就敢踢我推我,想来是不怕了,我觉得……”
燕明狮听得紧张,赶紧开口:“觉得什么?”
“你终于把我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了,命运在推动我们两个人,相见。”
燕明狮不得不承认,是这么回事。警示的提醒,让他已经想尽千方百计躲开赫连怀沙,但一次又一次的共同经历,他居然主动提起了和亲救下了警示中的刽子手。
对面的蓝绿色眼睛里盛满很复杂的他看不懂的感情,看来今晚是对不了账了,燕明狮把账册合上,“毕竟你终于干了件人事,虽说偷偷把我带回王庭,是打算利用我吧,但回端邦途中,不也以命相护?”
隔着两国常年纷争,他们两人,谁又能一早就看得清楚自己的心?烛光在两个人之间晃了晃,映出蓝绿色瞳子对上乌黑瞳子,空气似乎比方才黏糊了许多。
“起初是打算利用你的。”赫连怀沙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奈何你大哥反了悔,我只能把你慢慢攥进手里,想着你大哥、你父亲、乃至当今的皇帝,都得乖乖听我的话。”
燕明狮鹿眼眨了眨,自嘲,“你把我想得也太重要了些。”
“不重要么?”赫连怀沙反问,“后来你大哥是不是为了你,燕将军是不是为了你,皇帝是不是为了你,都不顾原则做了点什么?”甚至连他自己,都违背了利益至上原则,差点为了燕明狮把命搭上。
燕明狮散发出致命的吸引力,明明是个天真的不具现实的青年,却总引得所谓理智的大家为他的理想洒热血。
赫连怀沙完完全全彻彻底底是被燕明狮征服,尤其是燕明狮长长的计划列里,他实在想看看,这个比自己矮比自己瘦弱的少年,几次陷入死境又绝处逢生,究竟要带着平民们,走向怎样的富庶生活。
这是高傲的头狼选定共度一生的伴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