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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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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聿的第三个客场周,是在大巴车上醒来的。

凌晨四点半,大巴车从青州的服务区出发,往蓉城开。他靠着车窗,额头抵着玻璃,睡梦中听见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嗡鸣声顺着座椅骨架传上来,震得他半边身子发麻。他睁开眼,天还没亮,车窗外是灰蒙蒙的高速公路,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凌晨四点五十二分,顾临的两个小时前,他发了一条消息:"下班了,到家了,晚安。"后面跟着一张图:朝阳公寓玄关的灯亮着,鞋柜上那双他的拖鞋,安安静静地摆在最外面。

沈聿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顾临给他拍过很多张这样的照片——以前是澄川大学的宿舍楼,后来是朝阳公寓的客厅。照片里总是没人,只有一盏灯,或者一双拖鞋,或者桌上放凉的粥。顾临的意思是:我到家了,你不用担心了。

沈聿把手机贴在心口,捂了一会儿,又放回口袋里。

大巴车里,一半人都在睡。赵凯靠着窗,脑袋一点一点的,嘴里不知道在嘟囔什么梦话;前排的老队员把平板支在椅背上看录像,说是"梦里复盘";助理教练拎着塑料袋挨个发早餐面包,发到沈聿这儿,多塞了一个:"小沈,多吃点,上午练对抗。"

沈聿接过面包,没吃,揣进口袋里。

他以前不爱存吃的。后来养成了习惯——顾临说过他:"训练强度大,兜里常备点吃的,低血糖不是闹着玩的。"从那以后,他的外套口袋就总有吃的,好像那个人随时会查岗一样。

车窗外,天边泛起一线灰白。青州的服务区过去了,下一站是蓉城,再下一站,才是海澜城。

大巴车在黑暗里继续往前开。他闭上眼,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他算了算,他们已经十九天没见面了。

十九天前,顾临送他上的大巴,在队部楼下。那天顾临穿着件灰外套,站在路灯底下,把他送上车,隔着车窗跟他说:"客场注意安全。"他说:"知道了知道了,你回去吧!"车开出去老远,他回头看,顾临还站在路灯底下,没走。

那之后,他们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沈聿在青州、蓉城、海澜城之间辗转。客场的生活是一模一样的——凌晨的大巴,车窗外的服务区,酒店里硬邦邦的枕头,训练馆里陌生的地板,还有散场之后空荡荡的更衣室。他以前以为,能打职业,睡在哪儿都是香的。现在他知道了,睡在哪儿都一样,只有睡在朝阳公寓那张床上,他才睡得踏实。

顾临在星河科技十二楼,凌晨的打卡记录,从零点四十七分,一路往后推,推到一点零五分,一点三十分。他每天到家的时候,玄关的灯是黑的,鞋柜上那双沈聿的拖鞋,没人穿过,也没人收起来。他把灯打开,换鞋,洗那把沈聿用过的杯子,再关灯睡觉。

他们都在等。等这个赛季结束,等项目上线,等一个能好好在一起的日子。

沈聿的手机相册里,有一个分组,名字叫"顾临发的图"。

里面存着几百张照片:澄川大学的宿舍楼,朝阳公寓的客厅,玄关亮着的灯,桌上放凉的粥,还有今天凌晨那张拖鞋。顾临不爱拍照,拍的都是些没什么意思的东西,可沈聿一张都舍不得删。他想,等哪天他们不异地了,把这些照片连起来,就是一部纪录片,名字他都想好了,叫《顾临等他回家》。

他翻到最前面一张——大二那年,顾临发来一张图书馆窗外的晚霞,配文:"今天看到这个,想到你。"

沈聿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那时候顾临发消息,都是连着发好几句的。

他把手机锁屏,塞回口袋。窗外天光大亮,大巴驶入蓉城界。

他们之间的通话时长,也像沙漏里的沙子一样,一天比一天少。

第一周,星期一,五十八分钟。沈聿躺在青州的酒店床上,讲了一整天的训练,讲主教练的新战术,讲赵凯又把战术板记反了,顾临在电话那头"嗯"一声,笑一声,偶尔接一句。挂断的时候,两个人都有点意犹未尽。

第二周,星期三,四十一分钟。沈聿开始讲不出那么多新鲜事了,训练还是那些训练,酒店还是那个酒店,讲着讲着,他自己都觉得没意思。顾临那头也安静,他加班加得嗓子哑,说几句话就要清一下喉咙。两个人就着沉默,又硬撑了一会儿,才挂了。

第二周,星期天,沈聿在海澜城的海边,给顾临拍了一张照片。傍晚的海面被落日染成橘红色,他站在礁石上,举着手机,拍了很多张,挑了一张最好看的发过去,配了一行字:"海澜城的海!给你看!"

消息发出去,他蹲在礁石上等了一会儿。三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顾临回了一个字:"嗯。"

就一个字。

沈聿盯着那个"嗯"看了很久,又把照片放大,看了一遍自己拍的夕阳,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他收起手机,从礁石上跳下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对自己说:人家在开会,在忙,能回你一个字就不错了。

可那个"嗯",还是让他别扭了一路。他以前给顾临发照片,顾临会回他好多条,问他冷不冷,问他吃没吃饭,问他什么时候回去。现在,他发一百个字,换回来一个字。

第三周,星期五,十二分钟。沈聿讲完训练,顾临讲完项目,电话里安静了好几秒。沈聿听见顾临那边键盘的声音,顾临听见沈聿那边电视的声音,谁也没说话。最后沈聿说:"你忙吧。"顾临说:"嗯,你也早点睡。"两个人客客气气地挂了电话。

挂完之后,沈聿坐在酒店床上,盯着手机看了半天,忽然有点想笑。

他和顾临,什么时候开始,连打电话都要找话题了?

海澜城,客场第二场,输了。

沈聿这场比赛手感冷得像冰。全场十二投三中,拿到六分四个篮板,第三节后半段被换下场,之后主教练再没看他一眼。他坐在替补席上,毛巾盖着脑袋,听着主场球迷的欢呼声浪一阵一阵灌进耳朵,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零件。

散场的时候,更衣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水龙头滴水的声音。谁也没提比分,有人低头解鞋带,有人把毛巾摔进筐里。赵凯坐在他旁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走,晚上请你吃烧烤。"

"吃不下。"

"那就陪我吃。"赵凯说,"我一个人吃,显得我多能吃。"

沈聿被他逗得笑了一下,笑着笑着,又没了声。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顾临没发消息来——这会儿他应该在开会。他又点开球队官方的战报,底下的评论已经翻了天:"十一号今天怎么了""新秀撞新秀墙了""前面几场白吹了"。他一条一条往下翻,翻到一条"客场不好打,下一场加油",手指顿了一下,记住那个账号的名字,没有回复,关掉了手机。

晚上回到酒店,他洗完澡,把头发擦干,在床边坐了很久。

他想给顾临打电话,告诉他这场比赛他打得有多烂。可他想起昨晚电话里顾临哑着嗓子说"说多了话"的样子,又不想打了。顾临已经够累了,他不想再拿自己的坏心情去压他。

他把手机举起来又放下,放下又举起来。最后他还是拨了过去。

响了三声,通了。

"沈聿。"顾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股会议室空调的干涩,"我刚开完会。"

"你嗓子怎么了?"沈聿问。

"下午讲了两个小时的需求评审。"顾临说,"没事,喝点水就好了。"

"那你多喝点水。"沈聿说。

"嗯。"顾临应了一声,顿了顿,又问,"今天比赛怎么样?"

沈聿沉默了一下,说:"输了。"

"几分?"

"六分。"

"对方主场?"

"嗯。"

"客场不好打。"顾临说,"下一场赢回来。"

"嗯。"沈聿说。

电话里安静了一会儿。

沈聿张了张嘴,把到了嘴边的那句话咽了回去。他本来想说:我不想要"下一场赢回来",我想要你在我边上。哪怕你就坐在观众席最后一排,什么都不说,我打完球往那个方向看一眼,心里都是踏实的。

可他知道顾临来不了。顾临要上班,要开会,要处理那个永远也处理不完的项目。他要是说出来,顾临又该说"对不起"了。

他不想听"对不起"。他想听的是"我在"。

"沈聿。"顾临在电话那头叫他。

"嗯?"

"你那边冷吗?"

"不冷。"沈聿说,"海澜城靠海,晚上有点潮,但不冷。"

"嗯。"顾临说,"那你早点睡。"

"好。"沈聿说,"你也早点回去。"

"我今晚可能得晚点。"顾临说,"上线前还有个数据要核。"

"那你核吧。"沈聿说,"我不打扰你了。"

"嗯。"

"顾临。"

"嗯?"

"……没事。"沈聿说,"就是想叫你一声。挂了吧,你忙。"

电话挂断。沈聿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忽然又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通话时长。

六分十七秒。

他以前和顾临打电话,一打就是一个小时,聊到最后两个人都困得睁不开眼,谁也不肯先挂。现在,六分十七秒,中间还有大段的沉默。

他把手机扣过去,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他们没吵架,没误会,谁也没做错什么。可他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两个人之间一点一点地变薄,薄得他伸手就能碰到,却抓不住。

那天晚上,顾临在十二楼加班,加到一个小时没抬过头。老周路过他工位,看了一眼他的屏幕,又看了一眼他桌上摞着的空咖啡杯,说:"顾临,你歇会儿。你脸色比白墙还白。"

"快了。"顾临说。

他点开手机,翻出沈聿主场那场的集锦,弹幕里全是夸的:"十一号真猛""这新人有点东西"。他一条一条看完,忽然觉得有点讽刺——这些隔着屏幕夸沈聿的人,都比他更常坐在沈聿的观众席上。

他退出来,看见沈聿的头像,指尖悬在上面,又移开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恭喜你赢了",显得敷衍;说"我想你了",又怕沈聿问"那你怎么不来"。

他最后什么也没发,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改需求。工位上的台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两天后,那个薄薄的东西,终于破了。

那天晚上,顾临在会议室里被孙哥按着改了一下午需求,改到晚上十点,手机都快没电了。他走出会议室,在走廊尽头给沈聿回电话。

沈聿接起来,声音里带着火气:"你下午去哪了?我打了三个电话。"

"开会。"顾临说,"手机静音。"

"你天天开会。"沈聿说,"你哪天不开会?"

顾临靠在走廊的墙上,揉了揉眉心。他今天下午被孙哥指着鼻子说"这个需求明天必须给到",整个人像被抽干了,现在只想躺下,一个字都不想说。可沈聿的语气让他有点不舒服——他加班到现在,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给他回电话,怎么就成了"天天开会"了?

"沈聿。"他说,"我今天真的很累。"

"我也累。"沈聿说,"我天天客场,天天大巴,天天住酒店,我比你累多了。"

"我知道。"

"你不知道。"沈聿的声音一下子高了,"你知道什么呀?你连我在哪个城市你都不知道!"

"海澜城。"顾临说,"你在海澜城,华庭酒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你知道有什么用?"沈聿的声音低下来,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你知道我在海澜城,你知道我住在华庭酒店,可你来看过我吗?你连一场比赛都没来看过!"

"我上个月不是看了你主场——"

"那是你顺路!"沈聿打断他,"那是主场,你在临江上班,你下班顺路!客场呢?你跟我说过多少次'下次去看你',你哪次去了?"

顾临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说:我走不开。上线窗口就在下周一,我要是请假,孙哥的脸能拉到地上,这个月的绩效直接泡汤。他想说:我加班不是为了我自己,我是想早点攒够东西,早点从这间办公室里出去,早点能陪着你。他想说:我每天都在算时间,算还要熬多久,算到哪一天,我才能像以前一样,坐在你的观众席上。

可他说出口的,却是一句他没想过自己会说出来的话:

"我加班是为了什么?"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愣住了。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远处传来保洁阿姨拖地的声音。顾临握着手机,听见自己的心跳。那句话的潜台词太重了——我加班是为了我们,是为了你,你知不知道?可一旦说出口,它就变成了一根刺:我为你加班,你还要我怎样?

那不是他想说的。

他握着手机,站在走廊尽头。声控灯灭了一次,他咳了一声,又把它唤亮。

他忽然想把时间拨回五分钟前,把这句话咽回去。可他更知道,话一出口,就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他从来算得准每句话的分量,唯独今晚这一句,他没算准——或者说,他太累了,累到连一句"对不起"都组织不好。

他靠在墙上,闭了一下眼。后脑勺抵着冰凉的瓷砖,手机被他攥得很紧,指节泛白,松开,又攥紧。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想说点什么把这句话收回来。可话到嘴边,他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他从来都是那个把一切安排得妥妥当当的人,可这一刻,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组织不好。

电话那头,沈聿沉默了很久。

久到顾临以为他挂断了。

然后他听见沈聿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沈聿:"我知道。"

"……我不是那个意思。"顾临说。

"我知道。"沈聿又说了一遍,"顾临,我累了。先挂了。"

"沈聿——"

听筒里传来忙音。

顾临站在走廊尽头,举着手机,听见那串忙音一遍一遍地响。他慢慢把手机放下来,屏幕上的通话时长,停在了四分三十七秒。

他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回到工位,他坐下来,对着亮着的屏幕,坐了很长时间,一个字也没写。他点开那个加密文档,解锁。

驯养计划。

从大一开始,他在这里记录一切。沈聿爱吃什么,讨厌什么,什么话会让他炸毛,什么事会让他记仇。他以为自己把这本账记得足够细,细到永远不会出错。他翻到第一页:"九月,目标:让他在人群里记住我。"中间那一页:"三月,目标:让他主动来找我说话。结果:他当着全校的面,先开口了。"最新一条,毕业那晚:"目标:不管他成为谁,他身边的位置只有一个。"

他在文档末尾,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上去:

"今晚,说错了一句话。"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这可能是这份文档里,唯一一条他没有计划过的记录。他忽然发现,这份他引以为傲的地图,只画到了"他身边的位置",却没画到"他身边的现实"。现实是:他每天凌晨一点回家,沈聿每天在陌生的城市醒来;现实是:他们的通话从一小时缩到五分钟,从无话不谈变成无话可说;现实是,他第一次在沈聿的声音里,听出了"算了"。

他关掉文档,拿起手机,想拨过去。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又停住了。

他怕。

他怕电话接通,沈聿用那种客客气气的语气跟他说话。他怕听到"没事""你忙吧""早点睡"。沈聿的客气,比他的生气更让他害怕。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摸出来,是林昭,就一句话:"你俩吵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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