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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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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临盯着那句话,过了很久,回了一个字:"嗯。"

"猜到了。"林昭说,"你朋友圈今天发了个句号。"

顾临:"……那是句号。"

"对啊。"林昭说,"你以前连标点都懒得发。"

顾临没接话。林昭又发来一条:"行了,不劝你。你俩的事你比我会算。我论文还没写完,先挂了。"

"嗯。"顾临回,"你忙。"

林昭没再回。顾临看着那个对话框,忽然想起大一那年,林昭看他的第一眼,就说了一句话:"你这个人,藏得深。"当时他没当回事。现在他想,林昭大概是他们中间,最早看懂他的人——包括看懂他也会算错。

他最终没有拨出去,只发了一条消息:"到酒店了吗?"

十分钟过去,没有回复。

二十分钟过去,没有回复。

他坐在工位上,盯着那条消息,忽然想起四年来的每一个晚上——他发"晚安",沈聿总会秒回一个"晚安!明天见!",后面跟着一串感叹号,有时候还会补一句"梦到我!"。

今天,那串感叹号没有来。

凌晨十二点四十,顾临从十二楼下楼,在一楼大堂碰见了刚加完班的方予安。

方予安看见他,愣了一下:"你还没走?"

"你也是。"

"……行,同是天涯加班人。"方予安跟他一起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看他一眼,"你脸色不对。怎么了?"

"没事。"

"你脸上写着'有事'两个字,你跟我说没事?"方予安说。

顾临沉默了一下,说:"跟沈聿吵架了。"

方予安脚步一顿,像听见了什么天方夜谭:"你、你们俩?吵架?你们不是天天在电话里腻腻歪歪吗?"

"嗯。"顾临说,"今天腻歪崩了。"

"为什么?"

"他让我去看他,我说走不开。"

"然后呢?"

"然后我说了一句不该说的话。"

方予安看着他,啧了一声:"你还会说错话?我以为你是那种把'对不起'提前背好的人。"

"……对不起背好了。"顾临说,"没来得及用。"

方予安被他气笑了,笑了两声,又敛了笑,认真地说:"顾临,我跟你说句不好听的。工作没了可以再找,老婆没了你上哪儿找去?你加班是为了他,这没错;可他要的不是你加班,是你。你俩隔着几百公里,他天天在陌生城市打客场,你倒好,凌晨一点还在公司写代码——换我我也得炸。"

顾临没说话,站在大厅的玻璃门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

方予安拍了拍他的肩:"行了,你自己掂量。我先走了,明天还得早起。"他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真要去的话,帮我带句话——就说他打球打得确实不错,六楼那个直男说的。"

顾临弯了一下嘴角:"嗯,我知道了。"

方予安摆摆手,走了。

顾临在大厅里又站了一会儿,才推开玻璃门,走进夜里。

海澜城,华庭酒店,1206房间。

沈聿挂断电话之后,在床边坐了很久。

他把手机扔在床尾,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走回来,坐下。他低头,把右手腕上的护腕摘了下来。

那只黑色的护腕,针织的,面料厚实,腕口内侧绣着一个工工整整的"聿"字。他戴着它打了四年球,从大学联赛到职业赛场,从没摘下来过。他把护腕捏在手里,拇指摩挲过那个字,针脚密密的,一点线头都摸不到,像是绣的人下了很大功夫。

他想起来,顾临送他这只护腕那天,他说:"你、你一个大男人,学人家绣花?"

顾临说:"嗯,学了半个月。"

半个月。他当时只顾着咧嘴笑,没去想那半个月顾临是怎么过的——一个连扣子都不会缝的人,捏着针,一针一针,把一笔一划都绣进一只护腕里。后来他才知道,顾临学绣的第一个晚上,针尖扎在拇指上,血珠渗出来,染红了线头。那只绣坏的护腕,被顾临拆了,从头绣起。

他从没跟顾临说过,他后来偷偷数过那个"聿"字——四笔。顾临是花了半个月,用四笔,把他这个人,绣在了自己手边。

他把护腕重新戴回手腕上。

他摩挲了一下腕口那个字,忽然想起前两天刷到的一条球迷微博。有人截了他赛前摸护腕的动图,配文:"十一号这个习惯性动作,到底在摸什么?"底下有人猜是戒指,有人猜是女朋友送的皮筋,吵了几百条。

沈聿当时看了,没有回复,只点了个赞——点完又取消了,怕被扒出来。

他想,等哪天顾临坐在他场边了,他就去那条微博底下回复:摸的是个"聿"字,是有人捏着针,一针一针给他绣的。

他攥了攥拳,又松开。那个字隔着布料,抵着他的脉搏。

他其实都知道。

他知道顾临加班是为了什么。顾临说过,星河是跳板,攒两年经验,攒点钱,出来做自己的事。顾临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道光里有一半是沈聿。他知道顾临的计划里,每一步都有他——可他也有委屈。

他的委屈是:他在陌生的城市打了十九天球,赢了没人分享,输了没人说话,他每天最盼的事情,就是晚上那通电话。可电话越来越短,越来越沉默,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变成顾临生活里一个需要应付的环节。

"我加班是为了什么。"

沈聿躺在床上,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想。

他知道顾临不是那个意思。顾临那种人,说错话比做错事难受十倍,他肯定已经后悔了。可这句话还是扎在了他心里——因为它说破了一件他一直在害怕的事:他怕自己成为顾临的负担。怕自己什么忙都帮不上,反而让顾临活得这么累。怕有一天,顾临回过头来,看见他,心里想的是"都是为了你"。

他从小就知道,欠别人的东西要还。可顾临给他的东西,他这辈子都还不清。

他闭上眼,又睁开。

他把手机拿过来,看见顾临发的"到酒店了吗?"和"晚安"。他盯着那两条消息,手指放在输入框上,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

他想了很久,最后发了这样一句话:

"海澜城的夜宵挺好吃的,明天给你拍照片。"

这是他的道歉方式。笨拙,别扭,但真的。

发完,他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闭上眼睛,在心里骂自己:沈聿,你真有出息。

三分钟后,他又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遍。

没有回复。

他有点失落,又有点后悔——后悔自己刚才那句"先挂了"说得太硬。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这时,门外传来赵凯的声音:"沈聿?睡没?出去吃夜宵!"

"不吃!"他闷闷地说。

"我请客!"

"……那你等我穿个裤子。"

海澜城的夜风带着咸味。沈聿和赵凯坐在酒店门口的烧烤摊上,赵凯点了满满一桌子串,一边撸串一边偷看他:"你今天怎么了?输球输傻了?"

"没有。"沈聿说。

"你这叫没有?"赵凯说,"你从比赛结束到现在,脸拉得比驴还长,主教练都不敢跟你说话。你跟我说没有?"

"主教练哪有不敢跟我说话。"沈聿说,"他是不想理我。我今天打得烂。"

"谁还没个手感差的时候?"赵凯把一串烤五花肉塞进他手里,"吃!吃完就不烂了!"

沈聿接过来,咬了一口。海澜城的辣椒很香,烫得他直吸气。赵凯坐在对面,一边吃一边念叨:"你说你,客场打不好就打不好呗,下回主场赢回来就是了。你以前不是挺看得开吗?怎么现在跟个小媳妇似的。"

"你才小媳妇。"沈聿骂他。

"那你倒是笑一个啊。"

沈聿没理他,低头吃串。

他想,赵凯说得对。以前他打不好球,睡一觉就好了,第二天照样生龙活虎。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打不好球,心里会空一块——因为有个他每天想见的人,不在场边。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安安静静的,没有新消息。

"你是不是在等电话?"赵凯忽然问。

"没有。"沈聿飞快地把手机揣回去。

"……行,你说是就是吧。"赵凯翻了个白眼,又给他递了一串,"那你跟我说说,你们家那位,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我跟你也算老熟人了,你一次都没让我见过他。"

沈聿咬串的动作顿了一下。

什么样的人?

他想说,顾临是那种在人群里安安静静站着、却让所有人都忍不住看两眼的人。是那种说话轻声细语、却让你不敢反驳的人。是那种把你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上、连你随口提的一句"想吃烤串"都会记得给你买的人。

"……就是个人。"他说。

赵凯:"……你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沈聿低头笑了一下,又很快把笑收起来。

烧烤摊的老板是个秃顶大叔,烤串的手艺一绝。赵凯撸到第三串的时候,忽然压着嗓子说:"聿哥,你左边那桌,好像认出你了。"

沈聿偏头看了一眼。那桌坐着几个大学生模样的男生,正举着手机往这边拍,见被发现了,一个胆子大的凑过来:"哥,你是星火队十一号吧?我看你比赛了!能合个影吗?"

沈聿想拒绝,又想起顾临说过"球迷是衣食父母",点了点头。几个男生轮番跟他合影,走的时候还喊了一句"客场加油"。

赵凯在旁边看得直咂嘴:"瞧你混的,客场都有粉丝了。"

"那是。"沈聿说,低头咬了一口串。

他划开手机,宿舍群的消息已经攒了二十多条。陈旭的语音一条接一条:"聿哥!你啥时候回临江!我和周凯请你吃饭!"周凯接话:"是你请,别带上我。"陈旭:"你咋这么不团结呢!"周凯:"我怕你请不起。"陈旭:"……你等着,我明天就去打工攒钱!"周凯:"行,我等你。"

沈聿看着那两条,忽然觉得,这一晚上,总算有点好笑的事。

他忽然很想顾临。很想,很想。

凌晨一点半,烧烤摊收了摊。沈聿和赵凯往回走,路过酒店大堂的自动贩卖机,他停下来,买了两罐饮料,一罐自己,一罐放在床头柜上——他以前训练完,总会给顾临带一罐,顾临不喝,但会收着。

躺回床上,他盯着天花板,把今晚那通电话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我加班是为了什么。"

沈聿把这句话翻过来覆过去地嚼。他嚼出两层意思。一层是气话:我这么累,你还挑我的理。另一层,他不敢细想——顾临会不会其实也累了?累到开始怀疑,这段隔着几百公里的关系,到底值不值得他每天凌晨一点回家?

想到这里,他心里发慌。

他以前从来不慌。他知道顾临喜欢他,顾临对他好,好得全校都知道。他笃定顾临跑不掉,也笃定自己不会放他走。可今晚,他第一次觉得,他们中间隔着的不是几百公里,而是一种他看不见的东西——它让顾临回消息从秒回变成"嗯",让通话从一小时变成六分钟,让两个最熟悉的人,开始客客气气。

他又看了一眼手机。

还是没有新消息。

他闭上眼睛,想,明天早上,顾临醒来看见他的消息,会回的吧。

会的。顾临从不让他等太久。

——顾临的确没有让他等太久。

凌晨两点二十七分,星河科技十二楼,顾临终于把那个数据问题处理完。他合上电脑,拿起手机,看见沈聿那条"海澜城的夜宵挺好吃的,明天给你拍照片",悬了一晚上的心,忽然落回原位。

他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沈聿的道歉,永远都是这副样子。不说对不起,不说我错了,只说我给你拍照片。好像只要把话题岔开,那根刺就从来没有扎进去过。

顾临把手机贴在胸口,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打了几遍草稿,删了又写,写了又删。他想说:对不起,那句话我收回,我加班不是为了谁,是为了我们俩能早一天不用加班。可这句话今晚已经说砸过一次,他不想再说第二遍。

他最后发出去的消息是:

"下周末我请假,开车去海澜城看你。"

发完之后,他没有关屏幕,就那么盯着。

三分钟后,手机亮了。

沈聿:"骗人是狗。"

顾临弯起嘴角,正要打字,屏幕又亮了一下。

沈聿:"……我信你。你来了,我请你吃海澜城最火的那家烧烤!"

顾临看着那两行字,心里那块石头,落回了一半。

另一半,悬在那里,没有落地。

他把沈聿发的那张夕阳照片存了下来,设成手机壁纸。以前他的壁纸是沈聿的毕业照,现在换成海澜城的海——沈聿看过的风景,他还没看过。等周末到了海澜城,他要站在同一块礁石上,看同一片海。

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看着壁纸上海面的颜色。

海澜城的落日是橘红色的,隔着屏幕,都烫手。

他知道,有些东西变了。不是感情,是他们站的位置。他以前以为,只要他计划得够好,就能把沈聿护在风雨之外。可今晚他忽然明白,现实的风雨,根本不会等他画好路线图再下。

他回了一句:"嗯,我知道了。"

对面没有再回。但他能想象出来,沈聿一定抱着手机睡着了,嘴角带着一点笑——沈聿生气从来不过夜,这是他最好哄的地方,也是他最让人心疼的地方。

顾临关掉手机,走到窗前,看着临江的夜景。

他不知道的是,四天后的那场赛前训练,沈聿的脚踝会先于他们的重逢出问题。而这一次,沈聿又打算瞒着他。

他不知道,等他到了海澜城,等待他的不是一场重逢,而是一只肿起来的脚踝,和一句他这辈子都不想再听第二遍的"小伤"。

他更不知道,今晚他说的那句"我加班是为了什么",会成为他们之间一根扎了很久的刺。很久以后,当这根刺被人重新拔起来的时候,会掀起一场他想象不到的风浪。

但此刻,他还不知道。

此刻,他只是站在窗前,看着这座城市沉睡的灯火,想:四天后,我就能见到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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